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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iction|千高原2|言叔夏

2、

我好像在哪裡見過你?是宿命嗎?
不,真的在哪裡見過,只是你想不起來,我也想不起來了。
不是上輩子的事,但感覺起來,好像是好幾百年前了。
那時候的我們在做什麼呢?
也許我,還是小孩的時候,我們一起玩過噢。
來玩吧,來玩吧,健治,一起玩吧。
這樣親切地叫喚著。
那麼,那是在哪裡呢?
唔。
在北方的高原。
高原?
嗯。很高很高的地方,越過了好幾個山谷才能到達的高山平原上。雪國般的睡美人的高原,非常,非常,安靜而且潔白的高原噢。

但是,這個國家裡,沒有高原吧。
所以我們沒有見過面。
不,一定有的。
怎麼會知道呢?
因為我見過。

只要往北邊走。
就會看到,森林裡遊戲的我們。
這個秘密,只有我跟你知道而已。
真的嗎?
嗯,真的。不可以說出去。
來約定吧。

※※※

 最近我經常夢到水手制服的女孩。站在很高的頂樓,向下俯瞰著我。因為姿勢的緣故,她的長髮垂在臉的兩旁,像是繩子,明明站在很高的樓,但那雪白的臉,不知為何看起來非常近,以平靜的聲音對我說:「藤木君,非常感謝噢。」之後一朵花般地面對著我而掉落了。

 醒來時臉頰還餘留著紅花拍打的觸感。早晨的露水,在不知是夢境還是現實的地方,微弱地滴落著。遙遠的街道,有救護車的笛聲咿喔咿喔地劃過。

 醒來以後,卻想不起夢裡女孩的臉孔了。

 經常,都是這樣。如果不在甦醒的時刻,努力地回想的話,夢裡的臉會輕易被早晨擠出的牙膏與漱口水洗掉。曾經,我在書上看到,歐洲某些地區的國家,在早餐室裡交換著夢境的習慣。問好的方式是:您昨夜做了什麼夢呢?互相邊吃著烤麵包與牛奶,邊詢問著這種事。開始的時候,睡眠的氣氛還懶洋洋地被接二連三進來的人所攜帶著,漸漸地,夢境的訴說,和食物的比重,驅趕了那來自昨夜連續下來的輕浮氣氛,而慢慢轉換成白日世界所需有的語言了。

 「沒有被說出來的夢是永遠抵達不了白晝的。」

 記得是與我合作過的一個小說家,曾經寫過的句子吧。

 肉眼所看見的一切,因這透明的光線,得到了不應有的輪廓,被記住了。憑藉著與這世界共同擁有的線條與形體,慢慢從峰頂的中午走向消失,到了夜晚,建築物開始往下沉,漸漸地,變成只有燈籠魚會去的深海裡了。

 所謂的夜晚與白晝,就是這麼一回事吧。我曾想像在掌管光線的太陽之國裡,或許是有一個這種裝置的。作成起重機般的巨型機器,發電器固定在太陽之國的北極點上,起重機一端的麻繩則垂吊下去纏繞著地球,當開關啟動的時候,整個地球被繩索拉了上來,曝曬太陽,形成白日,之後夜晚來臨,開關反向操作,將麻繩放長,那溜溜球般的地球再度沉回一片無盡的宇宙黑暗。
 我想,如果在這個世界上,有所謂的夢的區塊的話,那麼,地球的根部,那像是樹莖般錯落交雜的觸鬚地帶,或許就是「夢」了吧。
 那是終年陰濕闃暗沒有光照的場所,是連顯微鏡下微小的昆蟲或者生物,都無法順利生存的地帶。只有觸鬚,與盤根錯節的樹狀莖脈,在那裡屈伏前進而生長著。簡直就像是,全世界的樹,在地底下相連、打結,變成誰也分不清誰的巨大樹根。
所以,夢裡的人,理應是沒有臉的吧。人的臉如果以某個焦點作為核心,能夠與臉的擁有者做出連結,以供辨識,比方,鼻翼的兩端往下延展,到嘴角尖端的角度,不用依賴任何理解,也能像是走在熟悉地圖上般地繞到了目的地的位置,將臉擁有者的身份確認下來。那是活生生的,夢境以外的臉。無論從哪裡開始,都能走到透光出口的地方去,筆直的、白色公路般的地圖。但是,夢境裡的臉與其說不同,倒不如說是完全相反的另一種系統。那像是,樹根太過盤雜的、莖塊般的球狀物,做成中間鏤空般的燈籠,果核的部份似乎發著微弱而引誘的黃色澄光,於是我被吸引,在根與根交錯的縫隙裡掙扎地前進,想要迫近中間那鏤縫而透著微光的洞,將那果核看個仔細,誰知等到眼睛終於對準洞穴,往裡面一瞧時,卻發現像多走了一階樓梯般的錯覺,而整個心和腦袋都劇烈地踏空了的,可怕的驚怖吧,那空核的裡面什麼也沒有。
 不禁要生氣起來了,同時背脊又冷颼颼地颳起了陰寒的風。好像打開門時,以為會看到的那張臉,在瞬間,移動到肉眼看不見的背面去。被什麼所不知道的青色眼睛盯住。
 說到底人的背面也是沒有臉的,以這無臉之臉而互相打著招呼,所以那無臉的怪物,出現在背面時,也就沒有什麼好奇怪的呀。
 但是,為什麼我會覺得如此熟悉呢?那種感覺,好像從前認識過的某人,以一種重要的姿勢回來了。手勢和聲音,都令人懷念。夢裡似乎還有黑板的場景,有白色粉筆抄寫的數學習題,畫著等邊三角形,寫sin、cos之類的符號,我們是不是將要被誰叫上去解題了呢?會不會做不出來?夢裡的我坐在教室裡非常擔心。我和現在一樣,感覺年近三十。無臉女孩一點也沒有長大。
 水手服的樣式,髮型的長短,笑起來時嘴角上揚的角度。
 是中學時期的千重子嗎?那個女孩。
 不,我隨即又想,怎麼可能是千重子呢?以千重子來說,我才是那個站在她背後的無臉人才對呀。千重子不知道我,我卻對她的事知道得一清二楚,我豈不是站的可是背面的位置呢?再怎麼樣,做到這種噩夢的,應該是枕邊的千重子才對,又怎麼會是我呢?難道我其實是害怕著走在前頭的千重子,突然回頭看見後方應答著話的我,竟然是一張沒有臉的人嗎?
 昨晚,在我懷中睡去的千重子,接吻的時候,突然將眼睛睜開。因為這動作,像捉迷藏躲在留有氣孔的容器中時,被當鬼的人用眼睛從氣孔外面窺視一樣,我被這突如其來的迫視驚嚇得腦袋一片空白,而下意識地打了她一巴掌。千重子顯然被愣住了,但嘴唇還吸盤般地吸附在我的舌上,等回過神來的時候,我已經為了掩飾這不尋常的舉動而打了她第二巴掌、第三巴掌了。
 結果變成了SM,有點騎虎難下地拿出了繩索,將她四肢都綁縛在床的四腳,千重子的身體被拉成大字,繩索從腳踝纏繞小腿、膝蓋到大腿,在大腿根部繞到臀部,之後從腰部纏繞數圈後,兩端在肚臍的上方綁了禮物般的蝴蝶結。千重子配合地叫著,並且流出眼淚,而我也有想要為平日辛苦掩飾的努力而拿取應得報償的惡意,因此極盡所能地鞭打她。直到瘀青為止。
 與其說是因為SM的罪惡,倒不如說其實是開頭的居心就錯誤了,為了掩飾或達成什麼,SM本身也僅僅不過是手段吧,我犯了的是更為庸俗性的罪惡,甚至連罪惡本身也稱不上的,充其量只是自私的虛偽性而已。或許正因為如此,所以,睡著以後,才會做那被夢中墜樓的無臉人給驚嚇醒來的夢吧。而且,跟千重子的關係中,當鬼的人理應是我不是嗎?竟然會被對方反將一軍,也就令人不禁冒出冷汗了。
 醒來時,千重子已經去上班了。昨夜的道具繩索收得一乾二淨。床褥上她的位置也整齊潔白得像是什麼也沒有發生過。
 桌上留有的紙條和煎好放涼的蛋與火腿。
 「已做好了早餐,冰箱裡似乎有牛奶,請吃吧。我的換洗衣物暫時放在這裡,明後天會來拿的。」
 下床時,意識到了手掌虎口的傷口,而愈發痛了起來。原本,兩吋左右的刀傷,因為昨夜劇烈的鞭打,握著繩索的摩擦,似乎有了惡化的傾向。虎口處尖銳地往腦門傳來刺痛感。不過,因為這刺痛的感覺,產生了將夢寐之間的我拉向現實的力量,而使那困惑的夢境裡的女學生,益發模糊了。
 那像是海邊沙畫般地的影像,會漸漸在現實的空氣裡散去吧。不過到底為什麼把我叫進了夢裡而相見呢?一旦見到了面,卻又小氣地遮掩著,拿出白紙當作五官地敷衍著過去,以為這樣就可以了嗎?難道是有什麼難言之隱嗎?有什麼不能被見到的嗎?難道我會因為看到那臉的長相,而戲劇性地瞎了雙眼嗎?從此再也不能跟別人傳述,眼睛的位置,或者鼻子的高度,是這樣的嗎?如果我發誓絕不說出去呢?那麼,一眼也好,讓我知道是誰又有什麼關係呢?
 起床後就一直想著這件事,而腦袋顯得有點霧氣沉沉的我,點開爐火而燒了開水。突然想到,或許因為那是一張很醜的臉吧,太醜了,而不想讓我看到嗎?還是臉上帶著燒燙傷的傷疤這樣的女孩呢?仔細地回想,在夢裡,那臉並不是完全沒有出現的,否則我如何產生那足以鏈結我與她之間的熟悉之感呢?相反地卻是非常清晰的臉孔,然而,從夢境回來後,那臉卻像上面夾了一張白紙般地,從線條與色塊渲染開了,最後暈成一片不知是水彩還是油墨的平面。
 難道是夢執意要這麼作的嗎?或許夢也是有意志的吧。當然。在不太信任夢的時候。有時,自覺會變得很強。比方遇到危難的時候,就算知道在夢裡也會逃跑的吧。類似那樣。但是,我總覺得那個女孩,似乎是從前認識的某個人。但不知道是誰。或許那臉,換成千重子的也行吧。像是容器一般的東西,不,或許,像是能劇的面具吧。安部公房不是曾經在那本小說裡這樣說過嗎?那是一種只要想要容納的話,任何表情都可以容納進去,卻依舊什麼也沒有的,空空的……或許,誰都可以吧,以那樣的臉轉過身來面對著我。但我卻被那個驚嚇而將它完全遺忘。

 打開日記,自言自語似地寫下:

 「在說些什麼呢?似乎變成鬼故事的氣氛了啊。」
 「不過,我這樣是不是很卑鄙呢?」
 「也許,那女孩,想要告訴我什麼呢。」
 「想要告訴我什麼,除了非常感謝以外,或許有更多想說的卻說不出來的,想要藉著臉的表情來告訴我。但我卻把她忘了。像是擦拭桌面的衛生紙般地,將那臉皺成紙團般地給丟了。會不會是這樣的呢?」
 啊,這樣的想法實在太無知而古典了,我放下筆,暫時那樣譏諷著自己而無法繼續寫著。但是,要說過去的事一件也不會找上自己嗎?那卻完全是錯誤的。我便是那樣找上千重子的不是嗎?那可不是偶然的相遇呀,而是我為我自己特別調製的絕對性,為了從與琉璃子那樣的婚姻出來,身為到了兩百公尺以下的大陸棚就會溺死的淺海魚,要生存的方法,不是拼命地往上冒出頭來,就是拼命地墮落到最深最沉淪的深海洞穴那裡去,因為大海,再怎麼黑暗說到底還是我們的母親不是嗎?就算死也要塞回母親的子宮去呀,那麼,我為千重子製造出來的絕對性戀情,究竟是奮勇向上還是往下沉淪呢?
 不過說到底,琉璃子不是也死抱著為我調製出來的絕對性不放,才始終不肯在離婚協議書上簽字的不是嗎?但是,已經污穢了的絕對性,還不是相對性大網裡,一尾溺死的游魚而已呢?有時效的絕對性,還能稱之為絕對性嗎?但時效這個東西,除了塑膠袋以外,是任何物品一旦誕生,就會寡廉鮮恥地跟來而無法擺脫的吧。那麼,到底還有沒有善意的戀情呢?如果無論如何都會被那個跟上的話,恐怕,只有惡意能反過身來抵制著它了吧。
 否則,那就跟夢裡的女孩戀愛吧。那無臉的五官,親吻的時候,也就不在意是嘴唇還是臉頰了啊。

※※※

 我與千重子,是今年夏天在市立醫院裡重逢的。說是重逢,事實上那只是對我來說的意義而已,因為她並沒有認出我。在五月裡的流行感冒到醫院去掛號看病,打針時為我撩起袖口衣袖的護士,就是千重子。她拿著沾溼酒精的棉花搓揉著我的左臂血管,注射時我注意到她右手手背上的疤。
 那是一條像蛇般的長長的疤痕,從右手虎口的地方開到手腕。
 看著那個,不知為何,一眼見到的時候,令我想起了母親。或許是因為母親的手腕上,也有一條細蛇般的疤紋吧。
 「很可怕吧,健治,媽媽的手,被蛇纏繞了喔。」在我小的時候,母親曾經微笑地那樣說。
 「還有這裡也是。」她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父親死後,穿上新娘的頭紗,改嫁到另一個家庭的母親,連姓氏也已與我不同。母親穿上頭紗的樣子很漂亮,像一個姐姐。在泛著夏日氣氛的午後,坐上黑色轎車離去的母親,到現在我還記得很清楚。進車門前,母親似乎想起了什麼似地,回頭看我,在那白色頭紗的下面,我隱約看見她因白紗陰影而遮蔽的臉孔,突然佈滿皺紋。我很害怕地後退了一下,母親別過頭去,就這樣去了別人的家。那是我高中畢業那年暑假的事,黏膩而反折著白日逆光的夏天,整個過去了以後,我離家到城市唸大學。雖然在那陌生家庭的三樓,仍保有一個特意為我空出的房間,然而,無論是繼父、妹妹,甚至連唯一與我具有血緣關係的母親,許久見一次面,卻覺得已經是別人的媽媽了。
 但千重子手上的疤,讓我想到與父親還在世時,與母親三人一起生活的那段時光。雖說在當時似乎是不好的回憶,但那不幸的疤,重新回想,而又浮現在我的腦中時,卻令人意外地有一種像是幸福的酸澀之感。

 因著這酸澀的幸福之感,我重新確認了千重子的臉孔與姓名,卻被那名字像是鈍器般地襲擊了後腦。
 是中學時坐在我後面的女孩?不,那是明美。那麼,是明美隔壁的……?
 我有點混亂了起來,於是便刻意地問她:
 「家鄉是……?」
 「力山縣。」她說。
 與千重子的相遇,簡單地到了令人不敢置信的地步。那簡直就像是刻意埋伏在特定年齡裡的固定機關,只要隨意地經過,就會自然而然地掉進她所佈下的陷阱,被遇見了。那時的我確實有這種感覺。我甚至覺得,或許千重子正是為了尋找我,而特意選擇從事護士的工作吧,畢竟只有護士能夠光明正大地以施打針筒的方式露出自己的手背。我想,千重子該不會是為了等待那個在打針時會注視著自己傷口被扎的人,而當護士的吧,看著自己的皮肉被扎的同時,一定也會同時看見她手背上握著針筒的那條引人注意的長疤。因為她這樣說了:
 「你很勇敢。」注射結束後她轉身過去整理針筒盒:
 「通常,一般人不願意看針插進肉的那一刻,所以都會別過頭去。」
 「是嗎?」我說:「只是不放心而已。」
 「不放心?」
 「好像不這樣守護地看著,就會擔心那痛是來自別的什麼地方似的。」
 「唔。」她轉過頭來,微笑地說:「擔心被偷襲嗎?藤木先生。」
 我有點吃驚地望向她。

 然而,千重子好像有什麼不同了。那種不同是無法歸類的,既不能稱之為成熟,也不能說是美或者醜這樣世間定義的差別,在千重子那裡我找不到這個。與其說是量化的改變,倒不如說是整個人徹頭徹尾的質的不同。從前那樣溫暖而令人舒服的形象已經不知道在什麼時候,就已經遺失到什麼地方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清澈的感覺,是身體裡面某種重要的東西已經被偷偷換過,而變成了另一個人了。但在千重子的眼神裡卻又感覺不到任何的不滿或者憎恨,只有毫不起眼而令人忽略的平靜而已。十二年後的千重子穿著護士制服,拿著裝滿感冒藥液的注射針筒,微笑地對我說:
 「藤木君,把手臂伸出來吧。之後定時吃藥就會好的喔。」簡直像是五月初夏的平靜海面,只要靜靜看著,就會這樣一直晴朗下去。

 那之後我與千重子又見了幾次面,因為輕微氣管炎的緣故,每隔兩週左右就必須回診一次。千重子顯然已經認不出我了,我想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吧,任誰都不會認出的。即使藥袋上的姓名一模一樣,不是什麼特殊的名字,任誰都會以為是同名同姓,或許在千重子記憶表層的海面,根本沒有閃過這個名字也不一定呢,就像大海不會在意海鷗偶爾的撩撥。十年左右的事情,我的容貌改變了一些,變成和中學時代不同的一張男人的臉孔了,而且輪廓也變得更深了,有一陣子,因為和琉璃子離婚的事,臉瘦得相當慘,連大學裡好久不見的同學也驚訝地說:藤木君,怎麼了喔?發生什麼事了嗎?是幾個月間老了十歲左右噢。我想千重子也不可能認出的。我在她的眼神中找不到任何驚訝或者熟悉的神情。

 六月一號我到醫院去,最後一次為我注射時,千重子熟練地將針刺進我的皮膚,拔掉綁在手臂上的皮管,拇指緩慢地推進著針筒。表情非常專注。

 那天晚上我在醫院大廳等待千重子直到燈熄,九點左右,她穿著黑色夏季夾克從護理室出來。我跟在她身後走了很長一段路,到路口附近的公車站牌搭上往車站的公車,在館前路下車,我們保持兩個人左右的距離,在夜晚人群熙來攘往的街道上走著,在那之間我注視著千重子高而優雅的背影,那瘦長的黑色夾克的身影,彷彿是整個街景構圖的中心點般地,慢慢地從那黑洞般的區塊,流淌出整條街道的光暈了。注視著那個,我漸漸地感覺到內心的某個部份也那樣空泛地虛耗下去了。千重子。
 她走進附近百貨公司的地下餐廳,一個人坐在四人座的塑膠座椅上,拿出皮包點東西來吃。
 那時已經是九點半接近關門的時間,地下街裡仍散落著補習下課、穿著制服而嬉鬧的高中學生、上班族與業務員,小堆小堆地聚落著。千重子一個人在他們附近的座椅上專心地吃著拉麵。
 我與千重子,就是在那時真正開始交談的。通常,在進食的時候,人會變得有點缺乏防備心。我點了和千重子樣式一樣的拉麵,走到她旁邊的座位坐下,故意驚訝地轉頭看她。

 「啊,護士小姐。」
 千重子顯然也十分訝異。
 「耶,是醫院的……藤木先生嗎?」

 我想起十五歲的那個暑假,升高中前的最後一個夏天,在鄰鎮附近的街道上,遇到的千重子。她和脖子上掛有家扶中心識別證的中年女性走在一起。
 「千重子。」我叫住了她。千重子回過頭,詫異地說:「藤木同學?」
 那是作為十五歲少年的我,最後一次見到的千重子。在鄰鎮不熟悉的街道上,千重子的臉也瘦削得像是一百光年那樣遙遠。她站在地下道的入口,回過頭來看著我。

 究竟是誰改變了呢?是記憶中的千重子,還是此刻的現在的我呢?以致我們如同陌生人般地站在這路燈光暈的陰影中。那時的我有如面戴白面具。
 
 而以這白面具的臉孔跟千重子展開了交往的我,並沒有告訴她中學曾經同班的那件事。或許是因為出於一種捉弄的狹促之感,看著完全將我當作陌生人看待的千重子,心中想著:「不如實驗看看這樣下去會怎樣吧。」「到最後會變成怎樣的戀情呢?」「千重子會認出我來嗎?」

 男女雙方在一開始交往的時候,無論對哪一方而言,都是陌生人。以「陌生人」作為起跑點,是最公平不過的事了。就像賽跑中的起跑線,有效地規範了兩人的立足點,接著以雙方對彼此的熱情作為能量,漸漸將對方納入理解的體系之內,直到燃料用盡停下來為止。
 但這樣真的是好的嗎?一樣的起點,或許終程對於雙方而言,也是固定的數值吧。那是普通戀愛裡再尋常不過的模式。到了一定的時間點,一定會有漸漸慢下來而無法繼續的時刻。那種時候,無論對方是誰都沒有用了吧。過去我也有過許多次與交往的女孩進展到那種階段的時候,那種感覺,已經不是戀人之間的關係,反而像是跟一個不知道該如何稱呼輩分的親人進行著亂倫。與琉璃子之間也有點類似那樣。
 或許有人會說,那麼雙方盡量地保留自己的餘地,以具技巧性與節奏感的方式交往,就像冬天的柴薪節省地使用,也能漸漸等到春天的時候吧。但與其如此不如說對我而言並沒有所謂的冬天之後一定會出現春天這種事,對我來說理想的戀愛跟春天一點關係也沒有。我所能理解並掌控的,就只有在兩人緊挨著身體的冬天裡,盡量地拉長互相想要接近的時間而已。所以保留與否根本無濟於事,最重要的是必須改變起跑線,那就是在對方還將我當成陌生人的時候,我就倒退到線的後方三公尺左右,將她腳踝背面的胎記看個清楚。
 我知道千重子的各種事。中學時代,總是用一個淺藍色花朵髮束紮著馬尾的事。第一次月經時椅子上遺留的血跡的事。二年級下學期段考數學不及格的事,我還記得是48分這個數字。千重子因為害怕被總是嚴厲的父親責罵,而在午休的桌上偷偷哭著的事。還有總是忘記帶家政課的作業,每個星期三早自修時,總是很慌張地在走廊轉角的公共電話投著錢幣,打給母親的事。
 這些事情,在遇到千重子之前,我一件也想不起來。當時的我,喜歡的是千重子座位旁邊的江口明美。對千重子既沒有任何感覺,千重子當時的樣貌也絕不是令人印象深刻的。但奇怪的是跟千重子交往後,卻一件一件地像壓在櫥櫃最下層的深冬衣物,因為愈趨寒冷而本能性地(而且飢渴地)往下挖了。

 或許當時的我,心中孤獨得可怕吧,才會拿與千重子的戀情作為試驗地展開著。與琉璃子的婚姻正開始面臨破裂,而一個人在已經分居的公寓又寂寞得不得了。我是在這樣軟弱的情況下與千重子開始交往,或許其中帶著些許捉弄與填補空虛的惡意也不一定吧。
 不,不是這樣的。我隨即想,如果只是單純的寂寞,那麼,對誰都可以展開這種試驗吧。為什麼非千重子不可呢?難道是因為,千重子正是我所追求的那種宿命式的絕對性嗎?是嗎?中學時期的千重子,不過是我喜歡的女生座位旁,一張無論如何也想不起來的臉孔啊。甚至連明美的臉,那麼喜歡過的一張臉孔,都已經漸漸忘記了,我是故意遺忘的嗎?在遺棄著她們的時候,也一併把當時的自己給棄屍了吧。那麼,那樣偶然地又再度回到我的軌道上的千重子,到底能稱得上什麼宿命的意義呢?
 那時的我,對現在的我而言,會不會只是一個一個不斷從身上脫掉的袋子呢?我看著當時人皮般的我一層一層被脫在一旁。
 為了更靠近千重子,我就像野狗般地將掩埋在土裡的、一件一件被遺忘的「我」啃咬了出來。只要心裡還有「我想要更了解千重子的事!」這樣的聲音存在,我就能回想起當時已經如同屍體般被埋葬的更多的自己。
 一想到這個,便覺得自己真的很過分,對千重子作了不可原諒的事似的。我對與千重子交往的事感到一種莫名的心虛,很多次和千重子接吻之前,我遲疑了一下,千重子的臉孔近在咫尺,她難道不會認出我來嗎?我想像著在等待著我的親吻的千重子面前,白色面具迅速長出五官,十五歲的我赫然轉過頭來,千重子一定會發出驚恐的尖叫吧。
 但千重子什麼也沒有發現。對於我偶爾因心虛而對她所發的脾氣,都當作是因為琉璃子的緣故而安慰著我。

 上個星期,我因半夜割美工稿被刀子劃傷手掌,刀痕很深,痛得掉出了眼淚。在那之前我與千重子為了琉璃子的事吵了一架。被刀劃傷後,血流不止,千重子從床上跳起來,到廚房拿來醫藥箱,熟練地替我止血、包紮傷口。
 「不在意的,藤木君。就算沒有與琉璃子小姐離婚的話。」她低著頭用棉花棒幫我擦著碘酒。千重子似乎從國中畢業後就搬到台北,與叔叔一家一起生活。
 「因為藤木先生,是親人啊。」她一邊用紗布纏繞著我的手,一邊說:
 「親人的話,不跟藤木先生結婚也無所謂。只要能見面就可以了。一起生下孩子,一個人也可以照顧得來的,只要是藤木君的孩子,長得跟藤木君一樣,一定會好好照顧的。」
 我看著專心為我包紮傷口的千重子,不知該說些什麼。
 啊,又是親人,千重子,我就是為了逃避那種模式的戀情,才來到你這裡的啊。我跟你的關係,不是建立在那種基礎上的啊。能明白嗎?之所以能在一起,那是因為,我對你而言,是個沒有臉的中學同學,千重子。能明白嗎,是因為我對你而言,沒有臉的緣故啊。
 成為親人什麼的,太可笑了。

 千重子的包紮技術很好,纏繞紗布的時候,我看見她手腕上的蛇紋疤痕。
 「媽媽,也有那個呢。」我說。
 「這個嗎?」
 「怎麼弄的?」
 「用水果刀,這樣──」隨即笑著說:「騙你的,其實是美工刀。水果刀的話,還是太可怕了。」
 千重子那樣蒼白的笑臉,在夜晚昏黃的小燈下,竟然顯得非常美麗。

 啊,我又想起昨夜的那張臉了。水手服的千重子的臉孔,換上了琉璃子的話,會怎麼樣呢?琉璃子其實不太適合。她比較像是真實的人類,有一種肉體的感覺。那麼,是千重子嗎?那樣美麗的蒼白笑臉,是千重子吧。
 水燒開之前,我到浴室去,用受傷的手試圖握住牙刷,以左手端漱口杯刷牙。是留職停薪的第一天,出版社那裡,順利地讓我休年假了。
 「那個夢,啊,已經有點忘了。」看著鏡中的自己,口中裝滿泡沫。
 「到底夢見了什麼呢?」
 因為幾天不經意地遺忘,鬍渣放肆地爬滿了下巴,青綠一片,我用受傷的右手拿著刮鬍刀,暫時忍耐著疼痛而慢慢地推刮著。
 「啊,好痛。」
 一不小心,就流血了,抽衛生紙巾按耐著,在鏡子前無可奈何的我,看著裡面自己的臉。
 目光從流血的傷疤為中心,開始向四方漫漶,漸漸地,鏡中的我,竟也扭曲了,變成一張陌生人的臉。
 這是我嗎?這原來就是我嗎?像是偶然在錄音機裡聽見的自己的聲音,那樣難以入耳的、醜陋烏鴉般地怪叫之聲,我立刻扭開水龍頭,彎下身去奮力地潑水洗臉,啊,要是能洗掉這臉上唾液般厚臉皮地附著著的不潔臉孔,該有多好呀。
 可是這臉,卻像背面塗了強力膠般而頑固地,黏在那上面而一動也不動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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