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ATERFALL MAGAZINE / 瀑布雜誌

過去事：BBS始相識三日他騎車回家邀 你共行。BBS人名暱稱排隊成列，通常翻手邊書籍頁數隨選號碼出擊。那日你選到他丟水球喊：「yo」還你一球也說「yo」，話言投機，交換電話，共同話題 興趣習性引爆，算朋友。摩托車，夏七月天，中壢至北港，估三小時，飆飆飆。過去不曾遇過這類男孩，運動光明，開開朗朗，胸肌腹肌二頭肌，專業救生員，笑聲 帶氣音，說話慣搭肩，輕鬆和陌生人當朋友。傍晚出發避日，卻遇雨，滴答滴答身上打，詢問停車等雨否，他說：「不知道下雨騎車最暢快？」縮他身體後面，還是 濕，青春氣味。觀察雨水劃過他肩線，經腋下，凝結聚滴，續下墜，至慾想終站。過苗栗，車突然報銷，發不動行不能，共推十餘里，至火車站，交貨運送北港。他 還是笑，光明爽快，無陰霾，「這樣倒楣事也會發生喔！」他說。苗栗夜市路邊攤販吃滷肉飯、配滷蛋醃蘿蔔，說起過去事。過去事：國小田徑運動員，各地征戰無 敵手，中部中學運動會多項冠軍，應念體院才是。過去事：國中臨抉擇，當同性戀或異性戀。試交女朋友試交男朋友，兩邊都吃開，疑惑加劇。國中沒畢業，愛情體 驗無數，為他哭泣者眾。如預言，磐石銘刻，電光雷鳴，將來必有人流淚。共交過幾任男友問他，他回答：「過去事，一概忘光光。」拉你手，「不說過去事好不 好？」火車站乘夜車，至北港，家樓四層，獨居一層，二十多坪。房間有小客廳，沙發音響電視CD百餘片與電子鋼琴，「會彈鋼琴？」他嗚一聲算回答，央求彈一 首，直接拒絕。坐房內小客廳吃北港肉圓臭豆腐當宵夜，配世界盃足球看（那意味，世界盃為你們戀愛紀元）。

洗澡睡覺。床上，他拉你過去身邊，溫體熱燥擁抱，又聊起過去事。過去事：他母親生於雲南大戶人家，屋四進，收田租百戶，僕佣百人。後，大陸國共變色，四起 鬥爭，富家當其衝。外公生計：擺流水席，大宴賓客，連三天連三夜，往來不下千人，他自己則趁亂帶兩老婆六女兒，翻山渡境，至緬甸，至台灣，落籍。你說過去 事：過去網路初盛，認識一網友，自稱體育系，朦朧初識愛情憧憬。「我來當你乾哥保護你。」體育系男說。透過電話聊一次，邀你至他家。細細打扮，站西園街麥 當勞外，待認領。他著一件大紫高領毛衣，垮鬆散肉，一點體育系樣子皆無。至他家，上下其手，強迫關係發生，結束轉身逃，之後他打電話：「媽的你屌什麼，靠 你家裡電話你名字學校我全知道！改天我全翻出來要你好看！」他翻身伸手掌蓋你唇上，吻在他手背，安慰。吻，非真正吻。如法炮製，吻他。現在事：他父親，大 光頭，愛哼歌，聽古典樂。收大量唱盤，夢想組家庭四重奏（曲目：波麗露），汗衫內褲標準裝扮，不曾工作，吃家產，失敗生意不能數，真是酷老爹。過去事：你 小學某年期末獲成績全優，返家你欲示父母請購禮物，成績單卻不知何時遺失；未完，開學老師要上學期獲全優成績同學起立交成績單換獎學金，你起立說你成績單 遺失，老師說那不算，悻悻坐下。過去事：他救生員訓練海邊實習，遭牡蠣割傷，換細菌感染，住院一周，險及命。現在事：你論文研究病毒構成，讀高中生物教 材，頁六十六：「人類若干組織器官具有再升力，例如身體受傷時，如果僅傷及皮膚，便可再生復原；但若傷口深及肌肉時，再生的是結締組織而非肌肉細胞，固不 能完全復原。」

睡至中午。吃飽游泳去。泳池，他著紅色小泳褲，皮膚上時間固結，跨間成山坡，右腳環腳鍊，臀堅挺，躍向水面泡沫朵朵。（夢境中特寫鏡頭）。喜歡游泳，身體 泡水中，擺動雙手，大力甩腳，奮力前進，喘氣換氣蹬牆轉身；無空氣聲音，光線折疊，曲折成景，仿置外空間。適合思考：思考身邊青春男孩，知愛此男孩痛苦將 至，此男孩自由有翅膀與那樣青春美麗你所不能；思考手法與他上床，但羞於啟齒於你年紀兼身材曝光；幻想戀愛樣貌與他可能種種，與他過去種種，你過去種種， 未來種種，如此種種。千公尺後你岸邊泅水休息，他魚般繼續往來穿梭，俐落轉身小擺動身體，手臂肌肉伸展壓縮，爽朗換氣。「噯你不游了喔？」他說。「我耐力 差。」「這樣不行，這要怎麼給你愛人幸福。」挑逗，與被挑逗。蹬牆迴身而去，留你一人，美麗自由式動作，激浪滔滔。更衣室大通堂，無隔間，光線幽冥，男氣 瀰漫，花灑掛牆，積水地面。他裸體沖身，坦蕩坦蕩，如夢遊仙境。於此畫面時間，斜視偷睇，忘記不可。走路返家，路兩邊鳳凰木燒，向晚風吹，蟬聲鳴，白鷺鷥 掠水田，他不說話依舊嘴角揚露笑。他緩說暑期計畫：考游泳教練班，學衝浪，鋼琴進階。你說：考駕照，論文初稿。他手繞過你脖子，搭你肩：「來住我家一個 月，早上陪我游泳教練班，下午陪你學車，晚上練琴寫論文。好不好？」人生未曾如此完滿。如夢泡影，如露亦如電。路半遇他國中同學，哈啦聊天，晾你一旁。忽 你知覺害怕，說話姿態樣貌與在你身邊皆所不同，瞧他拍背歡呼歡笑承演，快樂傷心仿若都多一分；害怕一切如此其實幻覺破滅無形，終究孤單一人，無戀愛歡喜可 能——伴你心情是否全假裝？

是否全假裝？問題盤旋，終不落地。這番無自信，所來已久。過去事：初戀兩日告終，至今不知原因：那時預感分手即將發生，愛人巧言掩飾不耐心情，你行動應對 小心翼翼，怕加深對方分手決心。如小偵探，探尋絲絲線索，進退行伍，觀察愛人行為，偵查自身所不能維護愛情存有。卻於返宿舍後發現對方門口留書信（你早先 假設分手信應出現於門縫後），內容緩緩兜兜書無原因，目的僅分離，附還戒指一只。撕碎書信，扔戒指，嘗買醉，嘗嘔吐。之後難相信快樂愛情存在，傾向快樂最 後必崩潰悲觀主義。時刻振動：快樂轉悲傷。

返家，酷老爹沒問你來歷，天生好客，寫清單：中部必玩必吃。笑曰：「我老爸便這樣德行。」車站拿車修車按清單續遊：鹿港媽祖廟。遙遠路途你昏昏欲睡，他持 皮帶兩人腰繫一起，「過去夜遊都這樣搞。這般掉下去不怕。」他說。順勢相依偎，貼胸貼背貼心，盼路途比你想像能延伸更遙遠。至，他引你遊行觀光，處處有他 回憶，故事連連。「跟過去戀人來過嗎？」你緩聲問。無言無答裝傻瓜。鹿港樓板建築壁畫詩題，觀賞無心，滿懷佔有慾，分割無地。mju2傻瓜相機此處攝唯一 他的照，樓牌前，微笑容，彷彿若有聲，苦求許久才施捨。穿梭鹿港，浪聲在耳邊，卻遍尋不得徑至看海點。你坐檐廊板凳等候，待他尋路，鐘點光年，熱氣散發， 如大蒸籠。不知為何，他突然起著急，憤怒蔓延，笑容消失，雙倍時速往來，尋無路，汗似雨，微笑容隱沒；時刻振動：快樂轉悲傷。 放棄。後至彰濱工業園區。「可看海。」他說。月光墜落，雲翳破碎是浪，海蟑螂爬石粽，螃蟹橫堤，路燈獨立，無語吹風聽海。換手騎車回返，卻迷路。工業園區 往來縱走，似不能離。前後無店無人，僅飛沙滾石，廢棄建物，街燈廢暝，黑暗鬼火摩托車燈光明圈一，轟轟車聲，海洋氣味鼻腔延燒。他拒絕指引，好慌張你終知 自己所不足：他那般自然自在，陽光開明。

「欸我救生員訓練受傷在附近，傷口到現在沒好。」他說。「那你知道路嗎？」「我不知道。」「現在怎辦？」「繼續走，台灣不大，別怕迷路。」恍惚路口見地 圖，海繡斑斑不可考。續迷行，高中軍訓野外求生知識搬演：依月行月落處估計東南西北，計畫走東南，「反正總離目標近一些。」你說。依憑直覺前行，不知路 距，終見光明大作，白日一般，幾百幾百幾百盞白螢光燈滿天地發光，巨工廠。紅白相間沖天煙囪，管線繁複繁殖縱走，長立方體，碎型無限。築一路，至門口，兩 邊植小白花，碎碎朵朵暗夜更清。製造何物不知，隆隆作響，若諾曼第登陸作戰炸彈漫天，遮去尋常聽覺。「這等我，我去問。」你說，你幻想那會是好複雜路線，你尋紙筆預備寫右拐左拐排列組合。延小白花走，警衛亭在前，犬未近即嚷，值班警衛認真看球賽，抬頭看你一臉恍惚，問：「你一個人來這幹什麼？」。我一人在這，回望，已不見蹤跡。

果然如夢，如置夢中，夢竟如此，如此美好快活短暫戀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