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ATERFALL > ISSUES > 2006/7 WINTER | SOUNDS OFF
issue|Silent all these years.|運詩人
艾斯沙向來是個安靜的孩子,因此,沒有人可以準確地指出他何時停止說話﹝幾月、幾日或哪一年﹞。這是指完全停止說話。事實上,這件事不是發生在某個『明確的時刻』,而是一種漸漸封閉的過程,一種幾乎沒有人注意到的漸漸變安靜的過程,就彷彿他只是把話說完了,再也沒有話可說了。
→→Arundhati Roy《微物之神》﹝The God of Small Things﹞
第二次,沉默懲罰了我。
那是在一場感情災難裏的沉默、沉沒,言語沒頂,兩個人無話可說。
在此之前,沉默彷彿自子宮裡帶出來的胎衣、透明的薄膜,一進入人群,它馬上繁殖增生,包覆著我,一層一層。如果可以的話,我願意一直維持最原初的蜷曲姿勢,雙手抱膝,胎衣外層是羊水,輕輕拍擊肚腹,不是全然的無聲無息,我還聽見水聲,聽見母體規律且熟悉的心音,在沉默裏迴聲流盪,令人心安。
意識流動,眼神交會,身體纏繞,蔡明亮的電影,就不需要任何言語了吧。
我寫小說,讓我的小說人物替我說話,人物自行選擇了意識流,靜靜,悄悄,默默,訥訥,被拋擲在畸零地的畸零人,無須言語,小說裡沒有一句對話。
只要書寫,不需要說話,我一直這麼相信著。直到你的沉默狠狠地懲罰了我。
我給你寫信,千言萬語,到你面前卻不知怎麼開口說話。書寫徹徹底底吞噬了我的聲腔,剝奪說話的能力,從前我不在乎,現在我在乎了。
你巨門坐命,善於言辯,日後果真以口才營生,到我面前,卻也靜靜、悄悄、默默、訥訥,逕自讓言語滅頂。原本對你容易的,轉為艱難;原本對我艱難的,還是艱難。我們的膜繁殖增生,層層包覆,密不透風。我想要張口說話,卻忘記早已和你一起沉入海底,水壓封住耳蝸,沒有任何聲音,一張口,滔滔不絕的話語反撲回來,逆流灌入,幾乎窒息。
沉默、沉沒,閉氣憋住滿肚子的情話,爬升至胸腔,至喉頭,至齒間,戛然停住。
至胸腔,至喉頭,至齒間,戛然停止,再硬聲吞回的,還有〝爸爸〞二字。在你之前,沉默對我的第一次懲罰,來自父親。
我們一起生活了二十年,我不曾開口發過單音節的〝爸〞,或者雙音節的〝爸爸〞。父親除了姓氏,還給了我一個名字,有名無實,先有了名,卻從未賦予它一個音節,一種抑揚頓挫、朗朗上口的韻律,專屬於他的。也許沉默不只懲罰了我,也懲罰了父親。
小時候,放學時,父親會去學校接我和姊姊回家。姊姊是高年級要負責導護總是晚出來,我和父親站在一個人潮川流不息的文具店前等待。姊姊一直不出來,我站在父親旁邊,像兩個不相干的人,但路過的同學都知道那是我父親,沒有人敢問我們之間的生疏是怎麼回事。沒有人可以進入我們共謀已久的沉默,漫長的等待,姊姊還不出來,許多年過去了,Silent all these years。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