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verything matters|東區走廊(HK)|ron

她總錯覺自己逃脫了,在計程車走上東區走廊的時候,錯覺以為自己在趕一場短途旅行。只有五分鐘的短途旅行。從 � 魚涌的辦公室往銅鑼灣經東區走廊,大概需時五分鐘,這五分鐘足夠撫平紊亂的頭緒與腦袋中的亂七八雜。

她窩在計程車的沙發上,車子走得很平穩很順難得沒有堵,冷氣的溫度剛好不讓她感覺自己被困在冰箱,但車廂內的香精氣味教她有點頭痛,在放誰的流行曲的收音機音量也有點過大,而且司機泛著油光的灰髮也教她有點噁,於是,她就把目光落在身旁那片海,也只在飄飄忽忽地在海的方向浮游,沒有聚焦點。她每天都經過這條公路卻從未沒看清兩旁的風景,左邊的高樓,右邊的大海。也可能,右邊的高樓,左邊的大海。她都沒有特別注意過。

東區走廊(HK)

不過,她還有一點印象的,這印象總包含著計程車廂常有的虛假橙味香精味,攪拌著這些年來的回憶繁碎,教她有點紛紛擾擾。她對這片風景的印象總是朦朦朧朧,也怪這城市常覆著煙霞,成天灰濛濛,天空也是白茫茫,行雲與藍天都混沌一片。這個城市的藍天漫漫死去,詩化的新聞記者會否這樣說?海上駛著貨輪,貨輪上時貨櫃,另一邊停泊著舢板與遊艇,它們都是海的麟角,與海同在,忽隱忽現的如同馬克.羅斯科的畫作。海的對岸都是被玻璃蓋成的商業大廈,玻璃是這城市的象徵,反射的光芒跟華美的外衣,讓這城市看來簇新又光潔。這片風景該會改變如蟻爬行,卻在爬行之時一不留神被潑上奶白色半透明的彩料,它們還在活動,可在她印象中都一個靜止不動。不過就是一片風景而言。

她倒是會注意到禿了頭的北角�。那遍光了頭的土地每天都在她眼前露面,兩秒間瞬即褪到身後。聽說那裡曾經綠樹成蔭,曾經是居民的樂園。她記得朋友在談起北角�的老樹時還掉了眼哭,感慨樹木的生命與遭遇被人狠狠的拔起,那些留下來的,也都被修剪得只剩骸骨。可惜她沒親睹過那些樹蔭,僅看過這年事已高的老年公園,和在公園外園面對大海閒坐的老人們。公園這邊的高樓也比較清醒,緊貼著走廊興建如圍欄,隨便呵一口氣都能吹動房子裡的空氣,車子走動時就震動房子中的家具。每扇窗戶都是一個格子,一排排的整齊排列,格子有各不相罕的圖畫,那個站在窗前睖瞪甚麼的誰不知另一個誰正隔著牆壁靠在他身旁閱讀甚麼書,猜不出樓上的婆婆看的甚麼電視節目。拉開了窗帘的他們大方公開這家庭的生活隱密,這些隱密都稍縱即逝,她才瞥一眼,計程車大概已輾過公路上白色的虛線,拐了彎走到銅鑼灣。

這個時候,她該已把一天做過的事情理過一遍,而此時,她也大概錯過了浮沉在煙霞中的火紅夕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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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ssue|期待下一場雨|ppp

閉上眼睛。車子滑行進入一個陌生的城市。

把地圖摺好然後忘掉,信步向前走去。繞過玻璃帷幕的現代式建築,彎進轉角,古意乍然在眼前展開,僅剩枝幹的冬樹、無人古堡,以及路燈。昏黃的光暈像是一種提示︰進入一座迷宮,往前還是退後,是機會也是命運。

倘若一直找不到那個對的路口,是否就會開啟不同的故事?

醒來時天還沒有亮。忘了其實是窗簾一直沒有拉開過。我轉身,床頭櫃上還留著昨夜喝了一半的白開水。現在幾點?四點三十七分。好早。或者其實是沒有睡著過。夢境一直延續。也就不在意是清醒還是睡眠。疲累像是永無止境的海潮不斷襲來。總以為睡了很久。醒來時總是很早。夢境總是無法被完成。還找不到答案。問卷已經不知道被揉到哪裡去。

電視機整夜畫面閃動,陌生的語言敘述著哪些新聞正在發生,推開窗只感覺冷,氣象報告上打出今日預測,「 Cold But Sunny」。套上大衣,把圍巾收進背包。

古堡其實是座廢棄的教堂,失去光澤的彩繪玻璃,飛升的圖像,仍然凝滯著多少年來虔誠的仰望。把一個願望寫在歌裡,然後打開窗戶讓陽光把它蒸發;石牆背後沈靜的墓園,空氣裡有一種翡翠綠色的迷戀氣味。

在意識的邊界。只是不斷地燃著煙。我像是個尋找方向的迷途者,貪圖那一點光亮。許多半途而中斷的閱讀。故事總是在不到一半的地方被截斷而後接續另一個。最後又衍生夢境。最後仍是在黑暗中醒來。

於是就說好要去海邊。踢掉腳上的鞋然後一路跑到最接近海的底線,跑到最接近願望的臨界,透明而青綠的海水像是流動的夢境,暗潮裡佈滿詩句,手中半融化的冰淇淋有著海的味道,沙灘上的貓若有所思凝視著遠方。

我想或許快樂祇不過是可以按照指示而產生的化學反應。沒有人說明究竟如何才能整理那些無形的混亂。討厭電話。逃避那些千篇一律的焦慮與冷淡的留言。討厭說話。討厭解釋那些原本一點都不想解釋的狀態。意志總是很清楚。自我封閉其實是另一種更為開放的形式。靜默包含了所有的聲音。因為失去了一切於是擁有了一切。

或許火車窗外流逝的風景才更接近了記憶,看不清楚就快速地遺忘,最後融合成為一整片的灰幕。下一個城市有著熱鬧的市集,堆滿了銀飾、瓷器、花束、麵包、甜甜圈以及糖果罐,在一個又一個的臂彎之間,借道穿梭。二手唱片行像是圖書館的書目室,人們專心查找著僅有歌詞本的陳列架,彷若渴求知識的姿態。屬於一個城市或者不,並非因為周圍人群的語言髮色膚色或者眼神,僅僅憑恃著那無可言說的自在,呼吸的時候理解整座城市的頻率與己相仿,於是就放心地停駐,放心地離開。

下一班地鐵五分鐘後進站,踏進月台之前在通道上遇到吉他手,他正專注地在看不見的舞台上演出,認真且動聽,不在意觀眾總是匆忙地走過。給一枚銅板或是一句安可?不知道哪一樣比較令他快樂。地下隧道裡大家擁有各自的時間經緯,暖氣令人昏昏欲睡,鄰座手上的報紙有著關於城市的暴烈。

現在幾點了?是早上還是晚上?地板很冰涼。躺在地板上望向天花板,白色的水泥漆像是滿載記憶的通道,太遙遠而無法進入。記憶裡有些什麼呢?某些氣味或者某些對白。潛行著不知名的軌跡。許多熟悉的人卻想不起面孔。我不確定他們真的存在過嗎?記憶跟夢境的區別究竟是什麼,要如何去證明消逝的記憶不是一種妄想,空氣的振動是可以被記錄的嗎?

再探起身時發現正處在整片綠意的公園草地,松鼠跑過來要乾果,莊園房舍的庭院準備了豐盛的下午茶,熱奶茶和鬆餅讓人覺得幸福。甜膩而柔軟的念頭盤踞,所謂美麗的永恆並不需要博物館的溫度設定監控, Cold But Sunny,這樣剛剛好。你放下手中的咖啡,靠近過來擁抱並且親吻雙頰,在漾開來的微笑裡聽見你沒有說出口的話,你說我們下輩子變成貓再見吧。

房間裡很擁擠,堆滿重複的重複的重複的,繼續。牆上貼滿一張又一張的明信片,地址,郵戳,數字,姓名。一個又一個的城市在我眼前岐出又消逝。最後還是那裡也沒有去。窗外沙沙地聲響持續著,雨下了多久並不知道,在雨聲裡我總是想起你,在某一個地圖上找不到的城市,在城市街道的陽光下的你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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