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ext/ 高仁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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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要我說一個關於一個人自己去旅行的故事。
他一個人去旅行,帶著一只皮箱(皮箱內含便鞋一雙、內褲三件、內衣兩件及《漫長的告別》小說一本與其他等等);他喜歡使用雙腳結實踏在地上的感覺,所以他盡量撿天氣好的時候前進,日頭過炎或是溼氣過重他則停留。晚上則找一個不太暗又沒人會驅趕的場所,打開小說唸一整晚。試圖把小說裡的一字一句刻進腦子裡。很少睡,他大抵都在眼睛瞇一下幾乎要睡去的當下就會整個人驚醒(這和他過去從事的祕密職業有關,但是恕我沒辦法告訴你關於他的職業的詳細內容)。都市與都市之間過長的距離,他大多選擇火車作為移動的方式。他坐在火車裡,享受著大片大片飛躍過他眼前的景色(因為長時間依靠雙腳,所以每次身體以高速在地表移動時,他都以為自己即將突破光速向未來飛去)。

他談過戀愛,在網路上認識的一個人。他們兩個在一起一段時間,但是不能說是情侶,因為總是隔著網路的距離,未曾讓兩顆心真正彼此靠在一起。他們夜夜夜夜說話到天明,然後入暝。他們兩個個性相似,幾乎對方剛說出一句話,另一個人就可以接著說出下一句。他們說這真奇怪。他們為對方改變自己,讓對方成為自己生活重心,不敢遠行,不敢讓網路斷線,不敢讓家人成為他倆夜夜談話的阻礙。但是他們不承認彼此是情侶。他們都曾經去過另一個人的家裡,在對方的房間裡待過一段時間。時間之內,時間之外,他們只是躺在床上探索另一個人的身體。一個人抱著另一個人,在黯黑的房間裡詢問是否能夠提供安全感給另一個人;幾分鐘之後,角色重新扮演,換另一個人抱著一個人,繼續相同的對話。他的身體興奮反應激烈,幾乎不能承受。
決定一個人去旅行的那一天,他在自己的房間裡考慮著應攜帶的行李。他收拾地很快,幾分鐘就收好了大概的裝備,但是在決定要攜帶的書籍時,卻多花了很多時間。他有一櫃巨大的書架,滿滿滿滿地都是偵探小說。透天透地的謀殺佔據了書架的全部空間,書籍裡的一個聰明偵探跟一個聰明偵探在他的腦子裡對話。他喜歡可以坐在地板上想像甲偵探給予乙偵探破案的提示。不應該總是讓人死光了之後偵探才破案,他想。
他的知識豐富,卻只買偵探小說。在旅行之前,他經常生活在圖書館裡。他可以告訴任何一個讀者某一本書在某一個架上,也習慣性地更動圖書館裡的錯誤編排。(卡夫卡小說《美國》居然被歸類到旅遊指南)。他喜歡背誦,因為那是知識的開端。他後來開始旅行,行走的時候便在腦子裡想像任一本書的書頁在眼前翻動。晚上讀《漫長的告別》。
他想去旅行,不斷地行走,只有兩座城市之間過長的距離他要選擇火車前進。他想離開,離開現有的生活,到遠方的都市體驗。他聽過許多城市的故事。一座城市日夜賭徒滿街走,還有一座城市完全被水覆蓋。有的城市是一座大草原,有的城市建築在雲端之上;還有一些都市的人民鎮日與電視節目提供的謠言共舞。有的城市會讓他想起那一段破脆的戀愛,有的城市他倆曾計畫一起旅行。有的城市裡的人民習慣飛翔(他們背後都生長著翅膀),有些都市的人民則生活於地底。他知道有些都市從海地升起,另外一些都市相信人類死後會居住在都市外圍的另一個都市。書裡也提過有些都市裡的人喜歡念詩,也有些都市法律規定人要用手來行走。他也想過在一座咖啡香味充滿的都市居住,或是在另一座高樓滿溢的城市安定。
有一次他到達一座城市,城市裡的人都熱情的招待他,把他看作最重要的客人把家裡最好的食物拿出來招待,他把每個人給予的食物一口一口吃下去,他卸下了行李,神情安適地倒臥在城市裡的人替他安排的坐墊上(坐墊高高的,可以一眼看到都市最高的樓與最廣闊的海),然後他睡著了。他知道自己睡著了,很驚訝,在夢裡他不斷地質疑自己怎麼會這麼不小心就睡著了。他還不停地做著夢,在一個夢地與一個夢地之間游移:他夢到他到一座都市裡去工作,每晚十二點必定上床安寢,六點即醒,騎125c.c.摩托車上班。脖子上帶著名牌,名牌上寫著一個連自己也不認識的名字。他坐在桌前拼命打字,卻很難看清電腦螢幕上出現的字句。然後有人拍拍他的肩,說:「走吧,該開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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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滑稽一個人趁著假日下雨的中午,提一把綠傘和上網找的資料,看便宜的海。
從台北車站搭電車到基隆,來回程 86元。走下了所謂稱作灰色的基隆火車頭,就會有貼心的旅客服務中心,和熱心的詢問員。「請問外木山海濱怎麼去?」,顯然是春天,我著深藍色的毛衣,右肩掛著數位相機,左肩背著裝著隨身聽,水和零錢的提袋,和一臉遊客的左顧右盼。「到對面公車總站搭302至中山高中下車,步行20分鐘便可以到達。」,詢問員漫漫的提醒,直到我踏出自動門前,刷一聲,走出去。
雨讓基隆顯得更灰暗,瘋亂的迷你瀑布從高架橋打到地上滄茫的汽車。基隆的公車和台北的公車是同那幾個車型,我想便宜的海離台北還是太相近了,公車額頭上的數位跑馬燈,到達板橋、淡水等等熟悉的地名,提醒自己既離不開北,又不偏東。
公車全票一段 12元,來回24元,從前門進入,錢幣要扣咯扣咯的投進箱子裡,不用拿牌子。首先經過《黑暗之光》,李康宜和范植偉的斑駁藍色天橋,基隆文化中心,駛入市區,接著沿著理所當然的人工馬路,進入不偏北也不偏東特有的山景,要低要高的參雜神祕的公家機關比如說發電廠。如此神祕的聚落,依然可以看到咖啡店還有網咖,以及全台灣都生活一樣的住宅,偶爾連排貼壁磚的落寞別墅。離海不遠的社區,有教會,藍色天橋,兩家時髦的OK便利商店,不停延伸拓寬的道路,不斷停留的人們和他們的家園。被切成直角的小山壁刷成漆,「厚植中山,打造基隆。」。我不禁想,究竟還有哪些空缺的地方,能讓我們忍下厚植的心?

沈默的過站了,在台北一樣,坐在公車上的椅子,就希望目的地能夠延長的習慣。被司機提醒後,不慌不忙的下車,落在山涯的旁邊紅色人行道,往海的方向看有一些房子像迷你九份在迷你山肩硬植了進去,帶著灰黑色的一貫風格。沿著站牌往回爬行,在離聚落離市區不遠,而且總會有幾對高中生情侶和年輕人走動,另外本身就是個觀光景點,居民對遊客是完全沒有好奇心。走下坡,是一行出葬的隊伍,斜著頭和白色以及麻色的他們交錯過去。在中山高中和崇德國小間有一個咖啡色觀光大牌子,右轉往裡面繼續前進。漫步約 15分鐘便可看到兩枚發電廠的圓形建築物,基隆嶼在遠處微弱發著深綠色。可以看到整個外木山觀光海港的樣子,小而且無聊,理所當然的附上一間保佑出海平安的廟,理所當然的裸著手掌祈求保佑這便宜的旅行裡所當然的平安。老人們,暫時在一間關著大頭善財童子道具的屋子旁遮雨棚的各式椅子,坐著自己的哲學。海釣客穿著雨衣和帽子,手揮著向天空會漸漸消失的釣竿,專心、心無旁騖準備這一個下午。我在拉開魔鬼氈,發出拍照的雜聲,佇立的看著他們,他們會微笑,或面無表情。接著轉個彎會看到觀光小型魚市,漁民和商人七嘴八舌等著遊客,卻只等了一個我。告示牌上署名為雨港,打個彎,停著些許吊著玻璃燈的船,和不會移動的釣客。
我想是來對時間了,涼涼的風,雖然有雨,卻可以換到一個沒有遊客的冷靜。
有一個大停車場,停了暫時休息的當地三輛校車。和單獨的車牌台北市情侶車,熱戀的情侶去哪裡都快樂。越過停車場,可以看見堤防,蓋住了海但可以用耳朵聽見,上了階梯便可以看見海,用力的打在海邊突起的礁石塊,激起白白的浪花。顏色不夠藍,但很過癮。這裡原本是夏天遊客來游泳的小型浴場,圍了一個窟窿,當作泳池。走在堤防上可以看見巴巴拉克魯格也會的《標語》,例如:「健康是個寶,游泳是最好」,或者我最擅常的項目:「水母漂自救,一定要學會」。

下午三點的海浪自救,沿著山,心情真好。看了海,等待身體被浪花激起空氣中細淬的水氣包覆,有一隻黃色的貓吃著主人剩下的海產粥,一隻花色從我身旁相覷差過。其實沿著海還可以走幾公里的岸,但我返回雨港,叫一碗腥膩的魚丸湯和會抖出粉沫的蝦捲,突兀的坐在整個魚市的一張桌子。
回程只要在去程對面等待一樣是 302中山高中,15分鐘一班,一天行駛86次,便可以回去基隆市,然後會經過基隆廟口。基隆市和每個城市一樣悶,和人群磨肩。我倉皇的快腳程回火車站,下了一張票,睡了好幾站,一會就到了台北。
補充 |
一個人旅行如果失誤,不會自責、連累,雖然沒有同伴嘻嘻哈哈,但沈默了一整天,融會貫通了海和自己的腦袋,會很興奮,很瀟灑。當然做這種事需要傻勁和偶爾出現的愚蠢衝動,而且要盡量保持低調。少年的夢是看海,那就去看海。這趟累了,下次還是會再走出去。
看便宜的海所需花費 |
火車票 86元+
公車投 24元+
蝦捲和魚丸湯 50元 =160元
便可以短暫的風景移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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