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ssue|東京街景(來自過去的信標)|Lukhnos

a. 兩個東京

1999 年 8 月。從原宿車站出口,向右走大約五百公尺,就是奉祀明治天皇的明治神宮。從明治神宮前的天橋十字路口右轉,就是通往青山的表參道( Omotesand � )了。

那一次出遠門,帶了十幾捲特性感光度不等的底片。心裡本來有很多想法。為了不同用途、不同場合,準備了不同的底片。結果當然自找麻煩。拍風景用的正片、拍人物用的負片、拍舞台劇用的高感光度片 …… 還有為了刻意營造歷史感而帶的黑白底片。後來回來花了龐大的洗底片費用,才真正瞭解到,什麼叫做會拍照的人,可以帶著一隻 50mm 標準鏡頭、一種底片,就可以拍出精采的旅行影像紀錄。我那種叫五鼠技窮,啥都不精。

不管怎麼樣,我在表參道的這個角落,留下了這張照片。往前方走去會到明治神宮,右手邊是一整排的老房子,老房子內是特色小店、陶藝工作坊,許多不知名的品牌。走在人行道上的女子,經過一塊「 Galerie 412 」的牌子,左手邊的郵筒,則大概是被噴上了在進步國家遍地可見的噴漆塗鴨。

好多年之後的 2004 年 5 月,我再度和旅居東京的朋友走在表參道的同一塊地方時,那些老房子已經全部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大片的工地圍籬──乍看之下相當不像圍籬的圍籬。除了高得不像話外,外牆的裝飾也令人相當好奇。一整幅表參道的地圖,上面點綴有各個餐飲玩樂購物的店鋪資訊,間或有一盆盆的爬藤類植物。照片是往青山的方向拍的,與那時 1999 年的照片,正好方向相反。這片圍籬再過去,則是工地的施工說明,而計劃是由是著名的安藤忠雄事務所所設計的,連圍籬都顯然出自某個國際設計公司之手。到底是什麼樣的大片開發案呢?我和朋友都很好奇。

但是,我卻不是一開始就知道這地方就是我 1999 年時所去過的地方。我們幾乎一直走到了表參道盡頭,我才似乎隱約記起,這裡曾經有過房子。而,一直到了很久之後,回到了家裡,開始整理起出遠門的影像資料時,我才突然大叫:我有同一個地方多年前的照片!

東京街景東京街景

b. 「去軍事化」的散心之旅

那是意外留下的對一個地方的見證。

我都戲稱這次出遠門是我的去軍事化( de-militarization )之旅。當完兵,存了點錢,想說在開始過起上班生活前,來一次告別性/啟業式( commencement )/成年禮式( rite de passage )的散心,應該不是什麼壞事吧。其實我沒有準備好去接受任何刺激、任何 shock 的。我對於身處異地的感覺好像也已經鈍了許多,不再有初次經過時的新鮮或天真,也不再有四處獵奇的衝動和被強迫(那多少是出於某種奇怪的社會或同儕壓力,畢竟難得旅行怎麼可以不嘗試這個不逛逛那個呢?真累)。那麼,如此沒有感覺──如此 apathetic ──的身體移動,還剩什麼東西呢?

我開始害怕,「異地」對我的影響和刺激,已經大不如前,減損得厲害。更早更早以前,遠比那 1999 年的照片還久的時候,遠行的殘餘總是深刻而長久。都說長程旅行會對人有所改變,特別是旅行過程中如果能靜心思考,或者利用旅行的獨自一人深究內心的根本地,甚或是精神性的朝聖,為著嚮往的目標的出發,這些都會催化、外顯心中想要前進的想望,然後反過來將這種外顯出的力量輸送回自己的存在裡面。

如今 …… 東京散心的事情,已經漸漸的淡去,彷彿心散完了心情好了,「異地」的功用也就結束了,也許還多了兩袋買回來的衣服或書籍 CD 一類的。我在想,等我開始上班後,我會不會開始期待起一年一次的年休,在年休前的一季開始規劃下一個想散心的地方。不是去獵奇,不是去體驗什麼,美食購物也不是最重要的,就只是出去、散心。聽起來,「放封」的理想狀態不過也是如此,很純粹,就是讓身體移動一下。但不知道為什麼,就是有個地方不對勁。人怎麼可以如此地沒有感覺呢,不再有刺激、感動,甚至只是被強迫而感覺疲勞的衝動,而只是因為疲勞、耗盡、需要散心,如此疲倦的 apathy 。只是,好像越來越說不出什麼話來。去完了,就是去完了,回來了就回來了。照片輸入電腦,帳單裝釘起來,該發的紀念品發一發,該上架的衣服書籍 CD 上完架。

旅行不就是這樣嗎 ……

…… 旅行怎堪變成只有這樣?!

c. 海變

Full fathom five thy Father lies,

Of his bones are coral made;

Those are pearls that were his eyes,

Nothing of him that doth fade,

But doth suffer a sea-change

Into something rich and strange.

五噚的水深處躺著你的父親,

他的骨骼已化成珊瑚;

他眼睛是耀眼的明珠;

他消失的全身沒有一處不曾

受到海水神奇的變幻

化成瑰寶,富麗而珍怪

(莎士比亞《暴風雨》第一幕第二景,朱生豪中譯)

打開過去照片的那一刻,先是一陣驚喜,「我曾經也在同一個地方出現過」,而後是許多的訝異。街景毋寧是平凡的(不論過去存在的店鋪多有特色,或是安藤忠雄的建築計劃案將如何宏偉,那一切都與我無關);另一方面,正是那純粹的、存在於那兩個時空端點( 1999 年的東京表參道與 2004 年的東京表參道)之間的「什麼東西」,在對我呼喚著,彷彿一只多年前便漂浮海上、始終無人撈起的自動發信信標,因為命運的偶然,又漂回了當初流放信標的船隻旁,然而那發出的信號已經陳舊,幾乎連格式都快難以辨識了。

而曾經對世界發出求救信標的船隻,後來竟安然入港,開始了許多年的大幅翻修。多年後,當船再次出航,意外地撈起來當年的信標,船上的人,是否還能想像,當年所受過的風雨危厄,那幾乎將船吞沒滅頂的暴烈?

而那只信標,在海上漂浮了如此多年,許多的海中生物附著於其上,沿路吸附了許許多多的珍奇。等到被撈起的那一刻,信標也已經不是原來漆著紅色的紡錘形金屬器具了。變成了不知道是什麼形狀的東西,「富麗而珍怪」。船和信標,都經歷了各自的「海變」,而如今再次相遇。

然後才知道,也許已經失去的那些感覺,並沒有真的丟失,只是那時一起給收進了信標裡,而如今那東西仍在繼續對著世界廣播著。

旅行還沒結束。我必須從那些已然難以辨識的信號中,找回如今的我已經難有的那些頻率的震盪與搖撼,那些外顯──而很久沒被再輸送回自己存在內──的想望與期許,那些讓人允諾自己要不停前進的感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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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oreword|我幹麼在這裡|小8

想到達一個地方,首先是因為你對「彼處」有了想像。

這次我想要說流浪,或者是孤獨,但是照波特萊爾的說法,就是人群(巴黎的憂鬱一書)。才從高雄台中回到家,隔天就把東西安頓到宿舍之後,我現在又不安了起來。本來打算去看王瑋廉導的姊妹仨因為天氣跟大學同學的一通電話又猶豫不決,後來翻開眼知道衛視西片要播追殺比爾一二集就搖動本心。不曉得是住在宿舍裡面給我藉口還是我本身情緒難以穩定的因素,總覺得在宿舍裡面很難專心下來把事情做好,昨夜在自家餐廳津津有味吃著綠豆湯一邊津津有味看李維史陀(我要停止這樣叫他,他名字到底是誰翻的,Claude L�vi-Strauss,雷威史都還比較接近音譯 )的演講稿「神話與意義」,但是這樣的事情我絕對沒有辦法在宿舍做得來。於是我想,若我今晚收了家當跑去阿發家看電視整日也算是一種流浪,半自願半不情願,尤其我的學生證只能刷開門出去、刷不開進來的門。

流浪是指我鞏固著自己的地盤和氣味。以前好幾次和家人親友出國遊玩那不是流浪只是消遣娛樂生活的一部分,或許在那個期間我有片段與自己相處的機會而讓我覺得自己在流浪,可能是在某個現代美術館無人的展覽室,可能是自由時間裡的小巷時光。這年夏天的巴黎對我來說或許是個印記,我不是個非常準確的晃遊者,畢竟我晃遊的範圍是以觀光景點作為圓心劃分,但我無時無刻都在受孤獨的打擾。我從來沒有開口問過路,也不擅長和人打交道,我就攤手讓體內厭惡獨處的心思不斷膨脹膨脹到難以承受我只能以筆記和拍照減輕壓迫。我記得在一個天氣很糟、淋了小雨的下午,因為換了地方住,忘了大門密碼又連絡不上室友所以回不去住所休息,偏偏我又很疲累因為在傷兵院和巴黎鐵塔附近走了一個上午還跑去東京宮看展覽。後來只好到歌劇院的珍珠茶館(我無法適應巴黎的咖啡館文化)打發時間,我身上只有一般出門帶的家當:地圖小冊、錢包、雨傘、小小白和兩台相機。一開始我不曉得要怎麼打發時間,點了一杯芋頭珍奶,把在東京宮的展覽文宣拿出來看,後來發現我有四張明信片之前在拱廊商店街買的。後來我就寫,沒有意識地寫句子給自己,一張寫完了還不夠,再寫,彷彿我可以就此忘卻時空的限制快速超越等待,到達我希望降落的另一個時空。那天後來走出珍珠的我很悲慘,傍晚接近七點,太陽還在天上,我又搭地鐵到巴黎鐵塔附近走到夏佑宮,一棟我覺得很醜的龐大博物館。我在那附近只是坐在公園椅上,聽著音樂,隔不遠的椅子上也是坐著一個聽著音樂的黑人男子。我等室友下班,從巴黎鐵塔裝飾性的燈光亮起,然後整座塔發著亮光、一旁的旋轉木馬也閃著溫暖的燈光互相輝映,日落了,因為吹著冷風身上衣物單薄,一路我走回住所時還稍微發著抖並且祈禱自己不要遇上壞人。

流浪會等同於逃離嗎?

前幾天一趟去台中和高雄,專門去看展。淋了一場大雨。吃了一頓可愛的早餐。忘了自己在哪裡寫過,以為可以藉著長距離或是長時間的移動,在過程中消磨掉苦痛憂傷煩惱,那些刺人的小觸角。那會是流浪的目的嗎我不清楚,在巴黎我是空白的,沒有東西被提起、被回想,也沒有東西被創造。

我獨自流放至人群之中,卻厭惡當下孤獨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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