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iction|千高原|言叔夏
很多年以後的我想起那一年冬天的一些事情,樹的影子,街道的光度,炒栗子的聲音沙沙摩過我的耳膜,聲音有它們自己投影的方向,是它們選上了我的耳朵。我認識一個照顧植物的人,個性很好,常常抽某種牌子的香煙,喜歡澆水和修剪花木。整理植物的時候會唱著「剪漂漂啦去上學喲,新學期要買鉛筆盒」之類亂七八糟的歌,完全是自己編曲。手指在葉縫間搓揉著,判斷修剪的時機與方向,有時候揮動剪刀,樹葉唰唰掉落著,瓢蟲跟著飛出來,大概原本在午睡的樣子,真不可思議,我看著竟產生懷念的感覺,我母親從前常常在榻榻米上替我捉蝨子。
「植物很擅長解釋時間。」他說。「處理這些久了以後,會感覺得到它們的表情。出太陽時很高興的在笑,全世界的燈泡都亮起那種方式在笑。下起大雨也感覺得到它們皺眉頭,搞什麼嘛這樣抱怨著,雙手還交叉抱在胸前,真的很生氣。腳也不能動,因為深陷在土裡啊。自己一人是拔不起來的喔。也沒有同伴會幫你,因為大家都是植物。這種時候看著也有沮喪的感覺。」
「不過,雖然雨天會感到難過,但是大部分的時候,陽光會來,葉片也有好好的呼吸著,細胞打開讓空氣進來,在那只有顯微鏡能看見的微小地方交換著什麼,」他說:「的確能感覺到那就是存在本身。」
我在那一年的冬天認識他,他是學校培植實驗林的工作者,不是很敏感的人,但很細心,校區的落葉一堆一堆地掃著,把那些都掃到專門載落葉的小型卡車上,時速總是很慢,不過風大一點的時候落葉會嘩啦嘩啦被吹到路上,我常想這樣掃真的有用嗎?不過他好像不太在意,卡車還是繼續慢慢的前進著,路上看到我時會停下來,讓我坐他的車,載我到上課的地方或學生餐廳。
回想起來,存在腦海裡的那個時候的我,我的生活,常吃的東西,書本上的知識,流行的音樂和流行的服飾,現在想起來,味道,聲音,或者顏色,甚至是光線的亮度,那些具備某種調性的東西,伸出十根手指的時候,我已經缺乏某一些把握的力量了。
有人問我吃過學校外面街上的炒栗子嗎?冬天總是有很多栗子,我有時也吃一點,買那個捧在手心取暖,真的是好冷的冬天。南部帶來的毛衣只有一件,而且發著黴,每天都裹在棉被裡不停搓著手,功課也無法做。我沒有多餘的錢買新毛衣,每天都在等難得的冬陽,不過一直等不到也沒有辦法,太冷的時候還是勉強穿著上街去,栗子的味道,不記得了,普魯斯特的小瑪德琳,真的有那樣的東西嗎?有時候我在想,是因為我們不斷複習同樣的東西,而且太習慣把它們和某些東西畫上等號,畫好之後很高興地拿起來對大家說,啊,這個就是記憶了,不過我真的沒有失去什麼重要的東西嗎?我確實遺忘了那一年栗子的味道,但那之後的冬天我有時吃栗子,會想到那件發霉的毛衣,那時羞赧的感覺,那是我第一個離家的冬天,現在想起來是一個和栗子沒有因果關係的發顫的冬天,牙齒都還聽得見喀滋喀滋的聲響,用一種通過某種東西被記得的方式。作為一顆栗子應該相當可憐,我試著從事回憶的時候,深深感到利用它們而去得到某些東西的愧疚。
但是當我把這些話告訴正在寫著小說的多莉莎小姐,她不同意。
「你的雙腳正穩穩地踏過你所走的路,你是這樣被世界擁抱著出現在人前的,換句話說,世界正小心的捧著你啊,捧著快滿出來的湯碗那種方式的捧喔,你到底有什麼資格說你不存在這一類的話呢?」
多莉莎很需要痛。我想。她在萬物都已經沉睡的夜裡活動著,在她狹小的公寓廚房旋轉著煮一杯咖啡,在燈泡的光暈下用鉛筆沙沙地寫色情小說。關於 A子從背後被綁起來淋上蛋汁的故事。關於A君如何在A子溜滑梯般的傾斜身體上用嘴吸吮那桌球般的金色蛋黃。她寫完那些然後在風很輕軟的午後給我看,我讀著那個,覺得周圍的景物意外地明亮著,像是被擦得很乾淨的玻璃,多莉莎說,可以吹一口氣再好好的擦拭擦拭喔。心情不可思議的透明了起來。我想那一定是因為這個人有一種「無論如何都要存在下去」的意志吧。
「這樣的東西,我要放在抽屜裡,十年之後還要再拿出來,好好地看一遍喔。」她說。
「為什麼這樣珍貴呢?」我問。
「大家都會說那樣的東西很快就會過去,拼命想要丟掉,說那個幼稚啦、無知啦、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期作品啦,而且只不過是色情小說而已,對誰都沒有幫助,就算有也不是形上層面的,身為作者應該像學習一樣,學到了新的必須就要把那舊的丟棄,用深度稍微深一點的說法來說:因為人只有一個身體,必須要是現在的這個身體才行,所謂新知這種東西是附帶在現在的身體上面的,無論如何是被現在的我所撿拾了,必須要捨棄一點什麼喔。但我不這麼想呀,我認為那不是知識或者情感上的什麼。這種說法都只是矯情而已。」她玩弄著手裡用來綑住文稿的橡皮筋。「我以為藤木先生是比誰都要理解這種事的呢。」
「我能理解啊。只是無法做到而已。」我說。「畢竟是編輯不能連負責的作家腦子裡在想些什麼都不清楚吧。」
多莉莎笑起來:「我知道喔,」她點一點頭:「雖然不是很清楚藤木先生的為人和私生活,但是我知道一點點。」
她用右手指了指胸口:「藤木先生你這裡,是有一點空空的哪。」
我們約在捷運站前她住處樓下很精品感覺的咖啡廳,她優雅的點了藍山招待我,用塗著紅色蔻丹的手指輕巧的提起杯緣的白瓷提把,小口小口啜吸著。眼睛因為熱氣而瞇成一條線。
「很深奧的味道喔。這個豆子。」她說。
「是嗎?」除了濃淡我並不覺得咖啡有什麼差別。
「是巴西高山雨林裡嬰兒般被培養的豆子哪。」
「是不是嬰兒我不清楚,但是已經被摘下來好好烘乾烤過了的咖啡豆到底有什麼地方能夠讓人感覺到曾經是嬰兒這件事呢?我覺得了不起只是嬰屍罷了。」
「所以我說,藤木先生你一定是這裡有一點空空的人啊。」她說:「你仔細聽,你看人的時候,眼睛從來沒有在那個人身上對嗎?」
我有一點說不出話來。
不過最近我常想起那個時候的事。所謂回憶這種東西,因為隔著一種腦膜之類的東西,有點像投影機和電影的關係,摸不到,但是常常跌進去,被一團什麼東西包圍,很可能是氣體,但具體來說卻又不是,因此產生一種可能是浪漫的感覺。
我想起那時期的戀愛。不是什麼浪漫的戀愛。很怕水的女孩子。去海邊露營的時候只會坐在沙灘上堆沙堡,當然都是倒塌的沙堡,插旗子的雄偉沙堡和穿圍巾的球狀雪人一樣,都只存在於卡片的插圖裡,女孩子也少有看起來像一張卡片的。她就不是。只是很怕水,據說連浴缸的程度也無法接受,溫泉和澡堂更不用說,洗澡也像戰鬥一樣,每次都很愁苦,是有這麼怕。
「有什麼特別的原因嗎?」
「只是單純的不喜歡而已。」
我們一起去過許多乾燥的地方。如果一個人的一生從生下來就已經被分配好去一定數量的乾燥地方,我一定在那段時間把它用完了。太濕潤的地方她不喜歡,所以我們有時會去類似月世界的地方旅行。但是完全沒有水的地方幾乎不可能,所以我們常常待在屋子裡,假日的時候,做一些簡單的下廚或洗曬衣物的活動。
世界存在著一些難題。對某些人來說。類似灰塵之類的東西,被大家接納和處理著,但是一定也有處理不好的人。小學的班上,不是會有老師怎麼教也教不會分數除法的孩子嗎?下面的是分母,上面的是分子,這種事也完全沒有辦法分辨的孩子,會有一兩個。怕水的女孩屬於這一類。
實在是不能稱作浪漫的戀愛。儘管有所認知,但那難題已經用一種電波的方式干擾到我們對生活本身的基礎了,這些干預著作為現實溫柔的可能。
我想起她在我們分手的那一個晚上抽噎著哭濕我的襯衫,一大片都濕了,她很少這樣沒有防備地接近液體,那裡面有一種可以稱之為勇氣的東西嗎?不過至少那個當下我並沒有感受到任何一種勇敢的感覺。
「完全不難過。胸口也不會感到疼痛。」但為什麼哭的這麼傷心呢。怕水的女孩。
她從我的公寓搬走後我繼續養著我們的狗,但不久狗也死掉了。很老的狗了,再怎樣也無法繼續活下去了吧,就算是送給牠再多食物或者陽光都沒辦法。十一月的初冬清晨我穿著薄毛線衣將牠裹在外套的夾克裡,搭火車帶到郊區寺廟後的樹林裡,牠的身體隔著毛衣貼在我的胸前,我不知道那是摩擦的緣故或者不是,那已經沒有呼吸的肉體傳來餘溫的氣息。
那是比起愛人的容貌更被我撿取記憶的東西,甚至是連那眼淚的觸感都還比不上的東西。襯衫放進洗衣機裡,洗一洗,攤開用力晾在晴天的星期六早晨,很快地就乾了,什麼也沒有留下。女孩赤裸的身體每次都因為怕水而在事後的浴室裡抽抽搭搭地哭泣。隔著牆壁我想她一定很需要清潔吧,但是無論如何也不能靠過去那水的一邊哪。我注視著窗簾縫隙裡透進來的冬天清晨的光線,後來就睡去了。
那樣面目模糊的戀愛,在二十歲那種年紀,結束以後我心想這就是戀愛了呀。空空的房間只有灰塵的粒子在光線裡漂浮著,連味道也沒有留下來。
實在不想待在那樣的房間,我去學校遇到照顧植物的人,他很親切遞給我香煙,問我發生什麼事嗎,我說沒有什麼只是跟瘦小的女友分手了,這樣啊他說,那麼難過嗎?我說不難過啊,就是不難過所以才覺得難過啊。我們分抽著一包,因為每次都從口袋裡掏出一根來,所以很多年以後我還是不知道那牌子,不過後來無意間有抽到相同味道的,雖然我質疑那裡面的假想型原初性。但沒有放縱自己繼續想下去。世界是不能追究的,認真追究起來的話,隨時都有崩潰的可能。那裡面危機四伏。
「看那些年輪。」他用夾著香煙的手指指給我看。橡樹砍掉以後的短小樹幹,不規則的形狀,漩渦的痕跡。「看著這些,有時候我想有一天或許會溺死在那漩渦裡面喔。」我驚訝的看著他。「不過一直也都確實地活到了現在啊,也什麼事都沒有不是嗎?痛苦的事、悲傷的事、離開的事、被拋棄的事,已經無法再傷害我了。用世間的說法,就是過去了就會好了這樣簡單的表達而已。但我知道的不只是這樣哪,那是更多、更複雜的東西喔。」
那時的我在做著什麼呢?讀書:讀很多書,十八歲的一年級春假在雨天四月的宿舍裡和雨聲與霉味一起讀的馬奎斯,除了邦迪亞上校和他的妻子易家蘭以外的人我都想不起來了,只記得宿舍桌燈下昏暗的一行:「馬康多下雨了。」那就是我對那個四月讀書的全部記憶。春假裡室友們都回家去了,學生餐廳裡空蕩蕩的餐盤回收區,流淌著寂寞的湯汁,天花板架子上的一台電視機沙沙地播放一些午間連續劇什麼的,我坐在無人的大片桌椅裡喝蘿蔔湯點餐來吃,看著那電視機格子裡的演出,餐廳的落地窗外下著綿密而且無聲的雨,這樣的雨是如何柔軟地傷著人的啊,我想。我感覺那像是紙張邊緣的東西,既軟弱又無比堅硬,輕輕一割就會安靜流出血來。不知道為什麼那時我覺得這種感覺會無比清楚地用一種雕刻的方式留在我裡面的某一個角落,跟隨我,在四月無聲細雨的午後學生餐廳。
我想我現在正在幹嘛呢?在一個巨大城市某個栓點的天橋下,鑰匙孔般的微弱光芒小咖啡館,聽六0年代兔子般的爵士樂跟色情小說作家見面,她用鮮紅指甲輕輕割過桌面美好顏色的漆木,留下一道長長的刮痕,然後再咬起那指甲。她的舌尖捲煙那樣捲著指甲上細碎微小的漆木碎屑,將那個舔送進口中,嘴唇的顏色形狀多麼美好,真的無可挑剔。
「藤木先生做完我這個就要離開一陣子是嗎?」她點煙來抽。
「怎麼會知道呢?」
「編輯部的裕太先生跟我聯絡過啊,以後是由他來負責我的部份是嗎?」
「是啊。」我說。「是他的話可以放心的,什麼事都會做的很好的。」
「打算到哪裡去呢?」
「想要離開現在的工作,也可能還會再回來,去哪裡都好啊,」唯一清楚的是無法再繼續跟文字之類的事有關。我說。「已經想要先放下一下了。」
「唔。」她的指甲在漆木桌面上劃下第二道刮痕。「我想你一定是在某個時刻不知不覺就把那當作啞鈴之類的東西拿起來吧。」
※※※
很久很久以前,不知道在什麼人的葬禮上,真的有人那樣對我說過。
藤木君,你的這裡,其實是空空的,什麼也沒有的喔。
那是既遙遠又充滿溫柔的聲音。像從漆黑山谷的底部升上來的回應,在孤獨而冷冽的懸崖上,進到我身體的裡面。
我一邊說不要不可以不能再靠過來了,一邊卻心存感激涕淚縱橫地領受了它。那時的我心想,這樣的我真是卑鄙得夠了。
那是一個蟬聲像海浪的夏天,葬禮後她說欸要不要跟我一起去走一走呢。我們繞過巷子走上那附近的河堤階梯,河堤下的沙洲在午後的陽光下發著不能說是情感一類的折光,更遠一點的地方,工業區的煙囪在那裡冒著蚊香般的白煙。
「蟬聲真的太大了,我剛剛都快要受不了了呢。」她說。「很囂張的蟬耶,在別人家的葬禮上一直說著『知了、知了』,好像在嘲笑著哭泣的人們,說:『我全都知了、全都知了』了喔。」知了女孩這麼說。
「你不也真誠的流了淚嗎?」我說。
「沒有眼淚是不真誠的啊,就算是說謊的淚水,也是因為真誠地說謊才流出的呀。」
「唔。」
知了女孩背著手在河堤上緩慢地走在我的前頭,綁著短短的馬尾,黑色裙子因為葬禮的儀式而變得皺摺,但仍很乾淨的感覺,那時知了女孩和我都只有十六歲罷。
在十六歲那樣的年紀裡,教室課堂上抄筆記的沙沙聲就像沙包一樣的響著,充分地變成了那個年紀的 BGM。課桌上因數學習題的不斷操作而蹂躪擦拭出來的橡皮擦屑則像灰塵一樣地佔據了某個部份的生活。開學沒多久班上的人就變成小圈小圈的王國各自獨立著,選座位的時候,填社團名單的時候,分配打掃工作的時候,小王國在各種事件上無所不用其極的運轉著,因為是文組的班級,男生很遺憾只有六個,但其他五個人都是那種連午休也孜孜不倦做著習題的孩子,假期回來便同心一志地聚在一起團報補習班,懷著律師、經商者以及成功企業家的夢想大步前進的五人小團體,後來午餐時我也不願待在教室了,因為小王國的人在那種時段總是嘰嘰嘎嘎地將桌椅併起來一起吃飯,展現著領土的優勢和凝聚力。我總是一個人到圖書館的藏書庫裡,一邊吃著帶去的麵包和水一邊讀著書。
那時最感動我的電影是岩井俊二的Love Latter,第二名才是菲的重慶森林。在星期五下午南部城市無人的電影院看了一遍,錄影帶店開始出租時又租回來,反覆地看,大概有三十遍。開場時中山美穗在雪地裡沉默地行走去拜訪墓地的戲,每次我都覺得感動的不得了。因為那個的緣故,十六歲的時候我心中暗暗覺得當一個圖書館管理員也並沒有什麼不好。
有些不願加入又不想待在教室好好上課的孩子們選社團時都毫不猶豫選了校刊社,因為可以請公假在社辦做自己想做的事,他們看我一個人在讀書便邀我加入,我說謝謝但還是拒絕了。所謂安那其政府終究也還是政府的一種,大概是這種意思,我想像那些傢伙在數學課的校刊社辦裡一根煙一根煙地傳遞著,一邊放披頭四的唱盤來聽,邊談論著「昨天的女孩如何呢?還美味嗎?」這一類的話題,然後全體發出公雞般的咯咯笑聲。寫修辭繁複音調自以為優美的長短詩句放到那個上面,大家都會說,某某君相當有才華喔。我心想,我全都已經知道了喔,所有美好形式的假象,文學啦,藝術啦,電影啦,種種之類,不過都是一種褻瀆的形式而已,難道這個世界已經沒有令人感動的想哭的潔淨感了嗎?無法觸碰的潔淨感,是即便被放置在再不起眼的角落,都會內斂而溫柔地發出恐怖的光芒的呀。與其如此不如一個人在午間安靜陰涼的圖書館書庫裡讀書來的輕鬆。有些傢伙看我並不加入談論女孩的行列,就流傳著我性向方面的話題,我知道了那個以後也蠻不在乎,用輕挑的口氣回敬他們:「是呀,我就是個不折不扣的同性戀者沒錯呀。」這使他們更加生氣,但因為是管理嚴格的教會學校,暴力一直被制止的很好,我竟然奇蹟般地用一種隨心所欲的高傲姿態在那裡過完了中學生活。
或許這是一種磨練之類的修行也不一定。從那時候起我的心就開始漸漸接受著趨向變成堅硬的事實,那時候的友人,在很久以後的某一次碰面中對我說:
「嘿,藤木君,那時起我就知道你這個人,是真正的強者喔。因為你那時真的怪的不得了啊。」
我不知道是否因為如此,她才會對我說出一起參加某個陌生葬禮的無理請求。當然我初聽到時也吃了一驚。
「為什麼非要我去做這種事不可呢?」那是放課後的腳踏車棚,她說藤木君請等一等,我有事必須跟你說。
「對方是多年不見的遠房伯父,從小就疼愛著我和弟弟,我們從淨港市搬走後再也沒見過他們,伯父卻過世了。」她說。「弟弟因為某件事到外地去了無法參加葬禮,請函上面特別用鉛筆寫著希望能與我和弟弟一起做最後的送別,所以才來拜託你的。」
「等等,」我制止她:「為什麼你要告訴我這些呢?這跟我沒有關係吧。再說你這樣拜託我是要我冒充弟弟的意思嗎?喂喂,伯父已經到天上去了,已經是鬼了呀,你以為鬼什麼都不知道嗎?」
「當然會啊。」她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鬼當然什麼都會知道啊。但那沒關係啊,總之。如果是這方面的事的話可以放心,藤木同學,」她說:「這種事我也只能拜託你了。」
我已經忘記在那之前的知了女孩,究竟是以什麼樣的方式存在於我的十六歲生涯了。我努力地回想,拼命地想著,但什麼也想不出來。我想啊原來我已經跟大家隔開這麼遠了啊。那簡直就像是棒球場上的右外野手那樣的位置。我想知了女孩平日應該也是某個小王國裡的人物吧。穿整潔的白襯衫制服,裙褶每天都燙的一絲不苟,馬尾也都有好好紮乾淨了,在上學途中的公車上讀著早自習的小考習題。午飯時就跟王國內的人併桌拿出便當,如果飯菜剛好被媽媽做成漂亮美味的樣子,小王國的人就會排氣管那樣地同聲發出美妙的讚嘆。
雖然不清楚這樣的孩子為什麼會走向正在右外野上蹲著咀嚼青草的我,或許是因為這麼奇怪的事無論拜託小王國裡的誰都顯得很突兀吧。王國之所以能夠成立且永久地經營下去也就是因為這個,大家都很有分寸地生活在其中,維持著什麼吧。這種事情說出來一定會被投以異樣的眼光(哦,原來那傢伙是這樣的人啊。)。無論如何後來我終究還是去了那個陌生的葬禮。在早晨往淨港市的電車上她不停地打著呵欠,而我吃著早餐的三明治和奶茶,早晨十點鐘的電車真是安靜極了,偶爾連狗也悄悄地上車來,幾站後便下去了。
「在想著什麼呢?」她打了一個呵欠忽然說。
「在想星期天早晨的狗要坐電車到哪裡去呢?」我說。
「哈哈。」她笑得相當開心的樣子。「藤木同學,你今天必須是亞史喔。」
「什麼?」我說。她說又重複了一遍說就是你啊,藤木同學,你今天必須是亞史喔。
我想了一下,說,是弟弟的名字呀。
沒錯喔。她說。「千萬不要露出馬腳啊。」
不過後來證明根本沒有人會發現這種事。疼愛亞史和亞史姐姐的伯父已經好好到天上去了,留在人間的只有眼睛模糊視力衰退的年老伯母而已。在淨港市小巷弄的幽暗屋宅裡自我介紹說我是亞史,她就說很久不見了小孩還好嗎?知了在旁邊窗外的樹上一直大聲的吵鬧著,我心想已經被誤認為是別人了吧,便很放心地回答:很好啊,大家都沒什麼問題,都有乖乖吃飯長大。
那真是一個奇怪安靜的葬禮,除了鄰居以外,就沒有什麼別的客人了。知了女孩說:「那是因為根本不需要有別人啊。」
在河堤上我走在她的影子背後,小心翼翼不踩到那個。她說:「死亡是一件很私人的事啊。」
「唔。」
「有看到遺照吧?」她說。
「看到了。」我說。
「覺得怎樣呢?」
「唔,」我說:「相當好。」
「相當好?」她好像質疑的樣子,回過頭來問我:「相當好是什麼意思呢?」
「就是很平衡哪。感覺像是被封包起來,特別放進去那裡的。」我說:「既沒有過去,也沒有未來,沒有什麼需要擔心的事。」
「唔,藤木同學也有親人死亡的經驗嗎?」
「很小的時候曾祖母去世了啊。坐在房間搖椅上搖著搖著漸漸就沒有聲音了喔,連呼吸也沒有,那時大家團團圍住在房間的那裡,而我抱著棉花棒空塑膠盒栽植的綠豆,站在門外喔。祖父走過來要我跟曾祖母告別的時候,我只是捧著我的綠豆,已經發芽要變成豆芽的綠豆,上半身已經發出芽來了,下半身還拖帶著豆殼剝落的豆仁胞胎,跟祖父說,爺爺請求你不要把這個丟掉。」我說。「記得相當清楚的一幕哪,葬禮的事完全沒有印象,但是豆芽的事不知道為什麼不會忘記喔。曾祖母死的時候我只有三歲罷。」
「唔。」她說:「那麼覺得悲傷嗎?」
「不悲傷呀,三歲的孩子怎麼會感到悲傷呢?就是現在的我,也沒有把握能夠真誠的說出我很難過這一類的話。只是感覺斷裂而已。」我說。
「與其說對逝者的執戀迫使生者落淚,我覺得倒不如說是因為那斷裂本身來得更令人不知所措。」我說:「就像綠豆一樣,上半身已經好好到另一個空間去了,已經是豆芽了呀,但下半身還拖泥帶水地攜帶著尾端的豆殼,不肯放棄呀,豆殼的皮都已經脫落結痂了呢,那根本就像是傷口之類的東西啊。」
「很好的聯想法。」她說。因為曾祖母的故事使人想到綠豆的比喻嗎?是的我說。我們持續走著。遠方工廠黃昏的煙又往上升得更高了,飄散到空中的雲的那裡,我想或許世界上的雲都是由煙這一類的東西組成的也不一定喔,知了女孩點點頭說是啊是啊地表示贊同,不知道什麼地方的巷弄裡傳來咿喔咿喔的救護車鈴聲,那簡直是用一種驟雨的方式從我和她之間經過的。
「欸,藤木同學。」她突然回過身來,對著我倒著往前走。
「你知道嗎?有一種風,在葬禮過後的街道上,會呼呼地吹著喔。」她說。
「而有一種人,心那裡破了很大很大的洞喔。在葬禮過後的街道上,風吹過那個洞,會發出嗚嗚的聲響哪。」
像是落葉在樹洞裡的無盡迴圈,那樣的聲音,簡直就像是特別為了尋找那個洞而來的風哪。她說。
欸,藤木君。你這裡,是空空的喔。因為風穿過那洞的聲音,很大很大哪。
※※※
父親的葬禮結束後我到工廠去,領回他的安全帽和工作服,工廠的地板上到處都是碎玻璃,我穿著襪子很厚的冬天學生鞋走在那上面,不知為何總有那玻璃細胞滲透進鞋底,摩擦著我的毛襪的感覺。我很謹慎地踩著,甚至帶著一種害怕受到傷害的秘密,就像是冰塊在可樂杯裡因融化而悄悄下沉的聲響,工廠裡的人在這些以外的地方嘿咻嘿咻地搬運著什麼,他們的聲音被這個空曠廠房的天井的光,刷成了一片雜訊般的沙塵。那使我什麼也無法看見。
工作站裡的人將那個拿出來交給我。他看著我的高中制服,伸手替我將沒有燙平的白襯衫領子翻好。
父親是在最近那次的工安意外中被炸毀身亡的,與其說是炸這樣僵硬的死法,還不如說是乾燒那樣輕盈灰薄又帶著一點詼諧的感覺。父親的屍體從氣爆後的工廠廢墟裡被搬運出來時,我已經無法辨認出他了。那簡直就像是燒烤店鐵架上的烤秋刀魚。我輕輕吹一口氣,那焦黑塊狀物上就揚起極細微的粉末般的灰屑,或許再用力一點,他就會整個原地不見,變成灰塵一樣的東西,呼呼地被那個十月的秋天的風吹散到很高的秋空裡去。
那時我想起知了女孩,想起她告訴我的那個洞的事。想起那個陌生而安靜的葬禮的事。想起早晨十點鐘的狗與電車的事。還有河堤上工廠的白煙。
藤木君。你的這裡,是空空的喔。因為風吹過那個洞的聲音,很大很大哪。
有一瞬間我覺得我已經將那作為父親骨灰的塵埃吸進去了。它們通過那個洞,發出嗡嗡嗡嗡的巨大聲響,迴音迂迴繚繞在那黑暗卻又佈滿蛛巢的空空的洞穴,那簡直像是,深海魚類那樣藍色而幽暗地,在那入口的岩石處,發著寶石般的光芒的,深遂的聲音。
我想到那次葬禮回來後我就再也沒見過知了女孩了。
那是沒有人缺席的再平常不過的上學日。教室日誌的出席數上也好好的用紅筆記載著「五十三人」這個完整的數字,我想是不是哪裡數錯了呢?但每一個桌椅上都確實坐著一個人,沒有任何空出來的位子。
我想或許那像是火車鐵軌歧出的陌生葬禮回來後,她便很快地歸隊到她個人專屬的小王國去了罷以致我無法辨識出她。我想問隔壁座位的人有沒有一個知了女孩呢在這個班級裡?但我發現我連她的名字都不知道。我描述著那個;頭髮大約到肩膀,梳著馬尾,虎牙,很乾淨整潔的知了女孩呀。但他們只是困惑地看著我。
(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