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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ssue|暴風眼|陳玠安

他記得太多事情,忘了記得這件事本身的意義。

那天他把唱片全都打包成箱,棄置在公園的一角。小時候,他在鄉間抓著一塊新穎的錄音帶,有時一百九十元有時兩百元。上頭的字樣很小,錄音帶背面的解說文字被透明的卡夾盒子給穿刺了兩個洞。摘開時,一種只有錄音帶有的味道會散開來,兩百元的喜悅。那種喜悅讓他一邊做功課一邊反覆聆聽,往往使得功課做得特別快,一晚上就能夠記得每首歌的旋律。

小店後來倒了。倒了的前夕,店裡已經沒有販售任何卡式錄音帶。他記得那時錄音帶已經無法提供更多選擇,他所要聽的音樂,多半是雷射唱片。有一年的新年,他買了生平第一張雷射唱片,那張唱片目前下落不明。

最快樂的新年。有一回,也是新年。祖父母帶他到街上走走。午餐時他們把他拎到一家便當店樓上的雅座,用餐。一家自日據時代就在那裡的便當店。多半的客人都是買了帶走。二樓的光線不錯,但沒有什麼人煙。他吃了壽司,穿著新衣,不知道為什麼,那二樓的座位似乎是以一種不會讓人煩憂的情境存在他此後的記憶裡。他再也沒有進去過那二樓第二次。過了幾年,那家店被火災給毀了。

自從過了那些歲數。他的心底不再有那麼多快樂。他似乎已為理解了更多事情,卻無法裡卻自己。那些能夠理解與不能的,從童年記憶慢慢浮現出雛形。這是他後來才想起的道理,並非偶然。

他把唱片裝箱打包棄置。彷彿昨天才聽過的旋律已成為幼年聽過最恐怖的床邊故事。床邊故事不恐怖,只是讓人顫抖。長大後的生活,有很多也是如此,你無法用恐怖來定義這些,他們只是讓你顫抖,有時候也給你平靜,兩者加起的效果像是無法掀開的布幕,無法多走的步伐。記得,卻無法看清的名字。

就像,你也一定有這種經驗。在捷運上,在火車上,在某地,那帶著耳機的人的表情讓你幾乎能夠猜想到她聽著的是什麼音樂──不是什麼類型,而是切確的唱片名稱。下落不明的猜想讓腦細胞執行了記憶的試圖。有時候那人的眼神略略望向你來,幾乎就像要拆穿你的心思。有時他/她微笑,有時憂愁,有時只是空白。漸漸的,你以為每個人聽見的聲音都是一樣的,但你聽不見,你只是知道。

是吧。你一定也有這樣的經驗。說了一個笑話,兩個笑話,三個笑話給自己聽。最後發現這些都是真實的事情,而你在夢裡溫習,用無趣的聲音說出他們。

因為記得,所以無法想起。

因為想不起,更加確定自己是記得的。這些那些在腦海裡望穿秋水,經歷了一個過長的季節後,向你用力走來。你依稀記得的顫抖感覺,還沒有開始,卻已經用最可能的僵硬與軟弱,滲透入記憶的車廂。車廂散落各處,無人維修,無人願意承認自己正擱淺其上。

那麼。你記得了嗎?

(那天/那年/有回/就是/在某處/跟誰一起/做了什麼/看了什麼)

(不,不要/怎麼可能/我在笑嗎/那是我嗎)

這時你,已無可抵擋什麼般的快速離去,「沒有時間,沒有時間了」。在暴風眼裡,你的奔跑很寧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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