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ATERFALL > ISSUES > 2006 SUMMER | TRAVEL ALONE
issue|期待下一場雨|ppp
閉上眼睛。車子滑行進入一個陌生的城市。
把地圖摺好然後忘掉,信步向前走去。繞過玻璃帷幕的現代式建築,彎進轉角,古意乍然在眼前展開,僅剩枝幹的冬樹、無人古堡,以及路燈。昏黃的光暈像是一種提示︰進入一座迷宮,往前還是退後,是機會也是命運。
倘若一直找不到那個對的路口,是否就會開啟不同的故事?
醒來時天還沒有亮。忘了其實是窗簾一直沒有拉開過。我轉身,床頭櫃上還留著昨夜喝了一半的白開水。現在幾點?四點三十七分。好早。或者其實是沒有睡著過。夢境一直延續。也就不在意是清醒還是睡眠。疲累像是永無止境的海潮不斷襲來。總以為睡了很久。醒來時總是很早。夢境總是無法被完成。還找不到答案。問卷已經不知道被揉到哪裡去。
電視機整夜畫面閃動,陌生的語言敘述著哪些新聞正在發生,推開窗只感覺冷,氣象報告上打出今日預測,「 Cold But Sunny」。套上大衣,把圍巾收進背包。
古堡其實是座廢棄的教堂,失去光澤的彩繪玻璃,飛升的圖像,仍然凝滯著多少年來虔誠的仰望。把一個願望寫在歌裡,然後打開窗戶讓陽光把它蒸發;石牆背後沈靜的墓園,空氣裡有一種翡翠綠色的迷戀氣味。
在意識的邊界。只是不斷地燃著煙。我像是個尋找方向的迷途者,貪圖那一點光亮。許多半途而中斷的閱讀。故事總是在不到一半的地方被截斷而後接續另一個。最後又衍生夢境。最後仍是在黑暗中醒來。
於是就說好要去海邊。踢掉腳上的鞋然後一路跑到最接近海的底線,跑到最接近願望的臨界,透明而青綠的海水像是流動的夢境,暗潮裡佈滿詩句,手中半融化的冰淇淋有著海的味道,沙灘上的貓若有所思凝視著遠方。
我想或許快樂祇不過是可以按照指示而產生的化學反應。沒有人說明究竟如何才能整理那些無形的混亂。討厭電話。逃避那些千篇一律的焦慮與冷淡的留言。討厭說話。討厭解釋那些原本一點都不想解釋的狀態。意志總是很清楚。自我封閉其實是另一種更為開放的形式。靜默包含了所有的聲音。因為失去了一切於是擁有了一切。
或許火車窗外流逝的風景才更接近了記憶,看不清楚就快速地遺忘,最後融合成為一整片的灰幕。下一個城市有著熱鬧的市集,堆滿了銀飾、瓷器、花束、麵包、甜甜圈以及糖果罐,在一個又一個的臂彎之間,借道穿梭。二手唱片行像是圖書館的書目室,人們專心查找著僅有歌詞本的陳列架,彷若渴求知識的姿態。屬於一個城市或者不,並非因為周圍人群的語言髮色膚色或者眼神,僅僅憑恃著那無可言說的自在,呼吸的時候理解整座城市的頻率與己相仿,於是就放心地停駐,放心地離開。
下一班地鐵五分鐘後進站,踏進月台之前在通道上遇到吉他手,他正專注地在看不見的舞台上演出,認真且動聽,不在意觀眾總是匆忙地走過。給一枚銅板或是一句安可?不知道哪一樣比較令他快樂。地下隧道裡大家擁有各自的時間經緯,暖氣令人昏昏欲睡,鄰座手上的報紙有著關於城市的暴烈。
現在幾點了?是早上還是晚上?地板很冰涼。躺在地板上望向天花板,白色的水泥漆像是滿載記憶的通道,太遙遠而無法進入。記憶裡有些什麼呢?某些氣味或者某些對白。潛行著不知名的軌跡。許多熟悉的人卻想不起面孔。我不確定他們真的存在過嗎?記憶跟夢境的區別究竟是什麼,要如何去證明消逝的記憶不是一種妄想,空氣的振動是可以被記錄的嗎?
再探起身時發現正處在整片綠意的公園草地,松鼠跑過來要乾果,莊園房舍的庭院準備了豐盛的下午茶,熱奶茶和鬆餅讓人覺得幸福。甜膩而柔軟的念頭盤踞,所謂美麗的永恆並不需要博物館的溫度設定監控, Cold But Sunny,這樣剛剛好。你放下手中的咖啡,靠近過來擁抱並且親吻雙頰,在漾開來的微笑裡聽見你沒有說出口的話,你說我們下輩子變成貓再見吧。
房間裡很擁擠,堆滿重複的重複的重複的,繼續。牆上貼滿一張又一張的明信片,地址,郵戳,數字,姓名。一個又一個的城市在我眼前岐出又消逝。最後還是那裡也沒有去。窗外沙沙地聲響持續著,雨下了多久並不知道,在雨聲裡我總是想起你,在某一個地圖上找不到的城市,在城市街道的陽光下的你的背影。

